2036
【团孟】勾
孟烦了是让一阵鬼哭狼嚎给拽回来的。
耳朵先醒。那调子七扭八歪,锯木头,野猫叫春,往他耳朵眼里死命钻。眼皮沉得像钉了钉子,他剜了半天才剜开一道缝。昏黄的光里,一个人影佝偻在弹药箱上,对着土墙上巴掌大一片灰扑扑的天光,鼓着腮帮子吹。
龙文章。
那后背烧成灰他都认得。破军装挂不住布条了,肩胛骨快戳出来,随着那动静一耸一耸。吹得还挺投入,脑袋一点一点,油彩糊一脸,看不出人样。偶尔侧过来半张脸,颧骨熏得发黑,一口白牙倒亮得扎眼。
手里攥着个破口琴。锈透了,音孔瘪了好几个。
肺管子像破风箱,喘一口气带一串血沫子腥。孟烦了想动动手指,没知觉。
他攒了口气,从嗓子眼里往外抠字:
“别吹了……”
声太小,盖不过那野猫叫春。
他闭眼。再睁开,把整条命都压进那口气里:
“……比日军炮火还催命。”
口琴声断了。
那后脊梁顿住,转过来。
油彩糊着脸,眼睛亮得瘆人。白牙一咧,扯出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口子。
“哎呀,”龙文章嗓子是哑的,声儿却飘着,“咱们烦啦还会说笑话啦?有进步。”
破口琴一扔,当啷砸在木箱上。他凑过来,那身味——硝烟、汗馊、血污,几天没洗的人肉味——扑了孟烦了一脸。
他没碰别处。就伸手,握住孟烦了露在破毯子外头那只手。
冰的。
像从死人身上卸下来的,血色褪尽,指甲发青。
龙文章的掌心却烫。糙的,硬的,那热度不讲理,蛮横地往里渗。
“你心跳停那会儿,”他握着那只冰坨子,没撒手,“老子把师部仓库撬了。他们藏着的那支盘尼西林,就一支,摸来了。”
撬了。摸来了。说得跟顺路摘个野果子似的。
孟烦了没吭声。
掌心贴着掌心。烫的那头往冰的那头死命捂。
他脑子里忽然飘出句话。那年他爹还没饿弯了腰,捻着几根稀胡子,讲古:
“……滇西那边,老辈人说,两个人握手,手心烫的,那是上辈子欠了债,这辈子来还的;手心凉的,那是缘分,干干净净的缘分……”
他当时听着,觉着酸,觉着腐,觉着都活成狗了还讲究什么债什么缘。
可这会儿那烫是真烫。
这算什么?
欠债?
冰凉的是缘?
他俩从泥里血里滚出来,哪来的干净缘分。
孟烦了看着龙文章。油彩龟裂的缝里,露出底下那张熬了几个大夜的脸,灰白,刮瘦。就那眼睛,亮得烧人。
他想抽手,没劲。
他想骂句什么,嘴张了张,只漏出丝气音。
末了,他几不可察地,用那冰凉的指尖,反勾了一下那滚烫的指腹。
龙文章低头,看着那只手。
半晌,他开口:
“行,摸了老子的瓷儿了。”
嗓子还是哑的,但那股飘着的劲儿没了。他抬眼,盯着孟烦了。
“得管我一辈子。”
炮在远处滚,闷雷似的。掩体里就剩两道粗细不匀的喘气声。
孟烦了阖上眼。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