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有很多桥，有的走车，有的走人，有的什么也不走，就横在那里，看着河水从底下流过去。
有一座人行桥，很老了，桥面的水泥有些地方碎了，露出里面的钢筋。桥栏杆生了锈，用手摸一下，一手铁锈的腥味。桥头有一棵歪脖子树，不知道什么品种，长得歪歪扭扭的，但枝叶很茂盛，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边桥面。
早晨的桥是热闹的。去公园晨练的老人，手里提着剑或者拿着扇子，慢悠悠地走过去。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只手牵着孩子，一只手拎着书包，步子很快。卖菜的小贩推着三轮车，车上装着青菜、萝卜、西红柿，绿的红的分外鲜亮。桥不宽，人多了就要侧身让一让，让的时候谁也不看谁，但身体会自然地往一边偏，像商量好了一样。
中午的桥是安静的。太阳晒着桥面，水泥地发烫。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过桥，宁愿绕远路走有树荫的那条道。桥空了，就剩那棵歪脖子树和一只趴着睡觉的流浪猫。猫睡得很沉，有人经过也不醒，顶多耳朵动一下，证明它还活着。
傍晚的桥是最美的。夕阳把河水染成橘红色，桥的影子落在水面上，拉得很长很长。桥栏杆的影子像一排梳子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碎了，风停了又合拢。有人停下来看夕阳，靠着栏杆，手机举起来拍一张，拍完低头修一下图，然后继续走。也有人不看夕阳，不拍照，就是靠着栏杆站一会儿，抽一根烟，或者发一会儿呆。
晚上的桥有灯。不是那种很亮的大灯，是嵌在栏杆里的地灯，暗暗的，黄黄的，照得清脚下，照不清人脸。走在桥上的人看不清对面来的人长什么样子，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近了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小。这种暗暗的光让人觉得安全，不想被看见的时候，就低下头，让阴影盖住脸。
桥修了很多年了，修桥的人大概已经不在了，但桥还在。它见过的人比任何活着的人都多。见过恋人手牵手走过去，回来的时候只身一人。见过小孩子在桥上学骑车，摔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见过有人把一束花放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空着手走了。见过河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一年一年，从不改变。
河一直在流，桥一直在那里。不走了，也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