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吃一碗饭--
26-06-20 21:31 微博认证:娱乐博主

一绺青丝

“转过去,别乱动。”她摁住他的肩,剪刀咔嚓一声,一绺黑发落在报纸上。

初夏的午后,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天捅破。林晓摁住陈默的肩膀,把他往小板凳上按了按,剪刀举起来,咔嚓一声,一绺黑发应声而落,轻飘飘地坠在铺开的旧报纸上。

“林晓,你到底会不会剪?”陈默梗着脖子,后脑勺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像砂纸在磨木头。

“闭嘴,再动剪到你耳朵我不管。”林晓嘴上凶,手上却下意识地放轻了,指尖拨开他后颈处汗湿的碎发,皮肤的热度透过指腹传过来,烫得她指尖一缩。她定了定神,剪刀又贴上去,推着发茬往上走,露出底下剃得青白的头皮。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细碎发茬照得清晰可见,像一小撮一小撮的金粉。陈默的后背宽了不少,T恤被汗洇出深色的印子,脊梁骨的那条线笔直地凸起来。林晓记得小时候给他剪头发,他瘦得像根豆芽菜,肩膀窄窄的,她得弯着腰才能绕到他面前去够他的刘海。现在倒好,她得踮着脚,才能看清他头顶的发旋。

“好了没?”陈默又问,脑袋不自觉地想往后转。

“没呢!”林晓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手心触到刚剃过的地方,有点扎。“刘海还没修,你急什么。”

她转到他面前,弯下腰,脸凑得极近。陈默的视线无处可躲,只能垂下眼,盯着她运动裤膝盖处磨起的一小片毛球。她的呼吸拂在他额头上,带着一点刚吃完西瓜的凉丝丝的甜。剪刀在他眼前咔嚓咔嚓地响,碎发落下来,有几根粘在他睫毛上,痒痒的。他眨了眨眼,没敢抬手去揉。

“好了,自己看看。”林晓直起身,把一面小圆镜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点得意。

陈默举起镜子,镜子里映出个寸头,短短的发茬支棱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显得更凌厉了些的眉眼。确实精神了不少,也不那么热了。他嘴角刚想往上翘一下,就听见林晓在旁边说:“怎么样?比镇上王师傅剪得好吧?”

“丑死了。”陈默把镜子扣在膝盖上,站起身,弹了弹衣服上的碎发,“跟个刚放出来的劳改犯似的。”

“陈默你有病吧!”林晓果然炸了,抄起地上的报纸团就朝他扔过去,“以后别来找我!”

陈默侧身一躲,纸团砸在门框上散开,一绺绺黑发落了一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叉着腰瞪他的林晓,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转身走进外面白花花的日光里。

“喂!”林晓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包了饺子!”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算是听见了。阳光晒得后颈新剃的头皮微微发烫,他摸了摸那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按过的力道。

他们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从有记忆起,就住在同一个大院里。两家父母是同事,分配的房子门对门,中间只隔着一个公用的水龙头和一块巴掌大的水泥地。夏天的时候,两家的晚饭常常摆在院子里吃,陈默他妈做的红烧肉,林晓她爸拍得噼啪响的黄瓜,还有永远少不了的,两个人为了最后一块排骨或鸡翅吵得不可开交的动静。

“林晓,你属猪的啊?吃这么多。”

“陈默你属狗的啊?见啥都抢。”

大人们笑呵呵地看着,从不真正拉架。好像他们生来就该是这样吵吵闹闹地长大,吵完了,又头碰头地挤在同一个脸盆里洗手,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把彼此的T恤前襟都洇湿一大片。

上了高中,他们去了县城不同的学校。陈默住校,林晓走读,但家还在同一个地方。周末回来,陈默总能看见林晓蹲在院子角落里喂那只流浪猫,或者坐在窗前写作业,头发长了些,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尾巴,一晃一晃的。

陈默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车链条在寂静的午后发出哗啦一声响。林晓从窗户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笔。“陈默,我妈说你这次物理又考砸了?”

“关你什么事。”他把书包甩上肩,没看她。

“怎么不关我事?”林晓的声音追过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子,“咱妈说了,你要是再不及格,下学期零花钱减半,连请我吃烤串的钱都没了。”

陈默脚步一顿,转过身。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晓的窗台下。“林晓,”他仰起脸,逆着光,表情有点看不清,“你是不是就惦记着我那点烤串钱?”

林晓愣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她刚要回嘴,陈默已经进了自家门,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隔断了她的视线。她把笔一扔,趴在窗台上,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堵。

那天晚上,陈默还是来吃饺子了。林晓妈调得一手好馅,猪肉大葱的,皮薄馅大,咬一口能滋出鲜香的汁水。林晓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半天没动。陈默坐在她对面,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鼓的。

“怎么了?不爱吃?”林晓妈问。

“减肥。”林晓闷声说。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一个完好的饺子夹起来,放到她碟子里,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扒拉自己碗里那个破了皮的。

林晓盯着那个圆滚滚的饺子,筷子尖戳了戳它柔软的肚皮。窗外的蝉还在叫,声嘶力竭的,厨房里传来林晓妈刷锅的哗哗水声,还有隔壁陈默爸看电视的新闻播报声,混在一起,嘈杂又安宁。她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赶紧夹起那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

“笨。”陈默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高二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林晓在学校里发烧,迷迷糊糊趴在桌上,听见班主任喊她名字,说外面有人找。她裹着校服外套出去,看见陈默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妈让我送来的。”他把保温桶塞进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冰得她一哆嗦。“姜汤,趁热喝。”

“你怎么来的?”雪下得正紧,从校门口到教学楼这段路,脚印都快被新雪盖住了。

“骑车。”他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子里。“走了,旷课出来的,回去该挨骂了。”

他转身走进雪里,背影在漫天的白色里越来越模糊。林晓抱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桶,看着他的脚印很快被新雪抹平,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揭开盖子,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扑上来,熏得她眼眶一热。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雪下得这样大,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他留在雪地上的那串,很快就消失不见的脚印。

高考结束,陈默考去了北方的大学,林晓留在了南方的省会。分开那天,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大人们说着客套话,他们俩反而沉默了。陈默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糖醋鱼,林晓破天荒地没嫌他筷子脏。

火车站台上,人声嘈杂。陈默背着包站在车厢门口,林晓站在黄线外面,隔着几步远。

“到了记得发消息。”她说。

“嗯。”

“好好吃饭,别老吃泡面。”

“你管好你自己吧。”陈默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的车窗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林晓。”

“干嘛?”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在她头顶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揉,力道不重,带着点他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走了。”

他转身上了车,车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火车启动,发出沉闷的轰鸣。林晓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户后面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头顶被他揉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抬手摸了摸,头发被他揉得更乱了。

大学四年,见面不多。寒假暑假回家,他还是那个样子,个子似乎又蹿了一点,眉眼彻底长开了,轮廓硬朗,话依旧不多。林晓也变了,留长了头发,会化一点淡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咋咋呼呼假小子的模样。

有一年寒假,几个高中同学聚会,有人起哄问陈默:“哎,你跟林晓怎么回事啊?这么多年了,就没点想法?”

陈默靠在沙发上,手里的啤酒瓶转了一圈,眼神扫过人群里正跟别人说笑的林晓。她笑得眉眼弯弯,耳边的碎发垂下来,被他用没拿酒瓶的那只手拨开了。“就那样呗。”他含糊地说。

“哪样啊?”同学不依不饶,“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多好啊。”

“她?”陈默仰头灌了口酒,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又落回林晓身上,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她太吵了。”

话音刚落,林晓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来,隔着喧闹的人群,她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眼睛里。他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就看见她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陈默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

聚会的后半程,林晓喝了不少。散场的时候,陈默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出KTV。冬夜的冷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稍微清醒了点,整个人却还软绵绵地挂在他胳膊上。

“陈默,”她含含糊糊地叫他,“你背我。”

“自己走。”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已经停了,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林晓毫不客气地趴上去,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她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他耳后,热热的。“你刚才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没有。”

“骗人,”她嘟囔着,把脸埋进他后颈的围巾里,“我都听见了,你说我吵。”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了些。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一个。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脚步踩在薄雪上的咯吱声。

“陈默,”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说梦话,“你是不是烦我啊?”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夜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空无一人的长街,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没。

“烦你烦了快二十年了。”

背上的呼吸声均匀起来,林晓似乎真的睡着了。他侧过头,脸颊碰到她柔软冰凉的头发丝,闻到一股混合着酒气的、属于她身上特有的洗衣粉味道。

他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背过的最甜蜜的负担了。

毕业后,林晓回了家乡的城市,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陈默留在北方读了研,又签了当地一家研究所。距离反而比以前上学时更远了。他们联系不多,偶尔在家庭群里被双方父母@出来,发个表情包回应一下。

国庆假期,林晓独自回了家。院子里的流浪猫换了好几茬,现在是一只胖橘,懒洋洋地趴在旧自行车棚下面。林晓蹲在那儿逗猫,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来了?”

她回头,看见陈默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行李箱,像是刚下火车。他瘦了点,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神却还是她熟悉的那样,沉沉的,看过来的时候,像能把人吸进去。

“你怎么回来了?”她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发麻。

“休假。”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头发长这么长了。”

林晓摸了摸自己垂到腰际的马尾,笑了笑,“懒得剪。”

那天晚上,两家又凑在一起吃饭。酒过三巡,林晓妈感慨地看着对面的陈默,对林晓说:“你看看人家陈默,现在多精神,小时候那个皮猴子样,谁能想到长成大小伙子了。”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给身边的林晓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林晓习惯性地要瞪他,筷子却诚实地夹起了那块肉。

饭后,大人们在客厅看电视聊天,林晓和陈默被支使出去买醋。小卖部在巷子口,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没有路灯的小路。

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路旁的银杏树沙沙响。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陈默,”林晓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有点不真实。

“嗯?”

“你……在那边,有女朋友吗?”

陈默的脚步停了。林晓也停下来,站在他侧后方,只能看见他被月色勾勒出的半边肩膀。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咚咚咚地敲着耳膜,她攥紧了口袋里买醋找回来的零钱,硬币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陈默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不够亮,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眼睛里反射出的一点微光,像暗夜里两颗遥远的星。

“没有。”他说。

“哦。”林晓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干,不知道该往下接什么。

又沉默了几秒,陈默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骤然消失了,林晓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深秋的凉意,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是她大学时常用的那个牌子。

“林晓,”他低头看着她,呼吸拂在她额前,“你是不是傻?”

“你才……”她下意识就要怼回去,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堵住了所有的话。

陈默伸出手,捏住她马尾辫的末端,指腹轻轻捻着那截柔软的发梢,像是在确认什么。“小时候你给我剪头发,”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她从未听过的温柔,“现在你头发这么长了,什么时候也给我剪剪?”

林晓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挪出来,照亮了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和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亮晶晶的笑意。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头发都那么短了,剪什么剪。”

“那就留着,”他说,手指从她的发梢滑落,顺势握住了她垂在身侧、攥着零钱的那只手,把那些硌人的硬币轻轻拨开,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等你什么时候想剪了,再给我剪。”

他的手心很热,干燥而稳定。林晓的鼻子忽然就酸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终于亲密地靠在了一起。

远处传来林晓妈催促的喊声:“买瓶醋怎么这么久——”

陈默应了一声,却没动。他低下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像小时候无数次她睡着时,他偷偷做过的那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假装若无其事地离开。

“走吧,”他说,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巷子口那片暖黄的灯光走去,“回去晚了,阿姨该骂我了。”

林晓被他牵着,步子有点乱。走了几步,她忽然拽住他。

“陈默。”

“嗯?”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触感软得像一片羽毛。然后她甩开他的手,自己先跑向了灯火通明处,马尾辫在身后荡来荡去。

陈默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看着她在灯光下回头,朝他做了个熟悉的鬼脸。

“傻子,走快点!”

他笑着摇了摇头,迈开步子追了上去。夜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晃晃悠悠,在身后那棵老银杏树斑驳的树影里,悄悄地、悄悄地,靠在了一起。

那一年冬天,陈默没有再回北方。他辞了工作,在林晓的城市找了新的职位。搬家那天,林晓去帮他收拾,从旧书里翻出一张发黄的报纸,里面包着一绺黑色的、剪得参差不齐的头发。

“这什么?”她举着那张报纸问。

陈默看了一眼,耳根有点不易察觉的红。“没什么,扔了吧。”

林晓把报纸展开,看着里面那绺头发,愣了好几秒。那是好多年前,她第一次给他剪头发时落下的。她以为早就扫进垃圾桶了。

“陈默,”她转头看他,发现他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干嘛。”

她没说话,走过去,把那绺头发重新包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这是证据,”她仰起脸,笑得眼睛弯弯的,“以后你要是再惹我生气,我就拿这个跟你妈告状,说你小时候剪个头发都怕得要命,哭鼻子。”

“谁哭鼻子了?”陈默伸手去抢,“林晓你还给我。”

两个人又闹作一团,像小时候那样。笑声从敞开的窗子飘出去,融进了秋天午后暖洋洋的阳光里。

窗外,那棵老银杏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变黄,然后落下来,铺了满地。来年春天,又会有新的叶子长出来。就像他们之间,吵吵闹闹了那么多年,拐过无数个弯,终于还是走到了彼此身边。

那绺旧头发,被林晓夹进了一本厚厚的书里,压在了床头柜上。睡前她翻开来看,发丝已经干枯泛黄,却还保持着当年被剪刀切断时的形状。

她想,有些东西,大概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就像那年的蝉鸣,那场大雪,那碗滚烫的姜汤,和那个在雪地里越走越远的背影。

兜兜转转,原来他一直在。

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