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ly趙小娥
26-06-20 18:33

#植修#
[老师好]除了杨氏黄雀报恩的典故,现在大家还可以配备杨恽《古歌》里的“豆萁”之叹,来细细品鉴植修二人理想幻灭的宿命感了。
杨恽(司马迁外孙)与杨修同祖西汉名臣杨敞,恽狷介伤怀不遇,凌傲强权,被处以腰斩极刑,在名作《报孙会宗书》中,记载他与妻妾酒后耳热,仰天而作拊缶秦谣,歌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我的意思是,“黄雀”作为承载权位的符号,曾令杨家四代官至三公,也在曹植《野田黄雀行》中画上黑童话般的句号:治平之世,积善有余庆,黄雀之于弘农杨氏是祥瑞;扰攘季世,积善有余殃,黄雀之于杨修,却是塞壬海妖一般的灾厄诱捕。

豆子喻才华结果,豆萁委落一地,是空耗心血却一无所获。杨恽出身世家,忠心履职,一朝遭谗言构陷,削爵归田,半生付出尽数落空。世道运行的规律,本应是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可特定的年代,士人不遇其时其君,即便劳碌毕身,辛勤耕耘,也只能落得死于非命或牵连戕害的惨烈下场。扬雄、班固、祢衡、嵇康、张华、陆机、范晔、鲍照……数不胜数。

《报孙会宗书》的背景,是杨恽陈述田园乡居之欢,免职后乐于治产业通宾客,愤然讽刺友人孙会宗汲汲功名之浅薄。功名富贵,家族荣衰,自古便如同罗网,束缚住无数觅食求生之田雀。仕途选择有时因人而异,有时却因时运推波助澜,走向不可控的悲哀之途。

对曹植来说,杨修的中年毙命,就像炽血猝然喷涌溅射在脸庞,令他茫然、恐惧、彷徨。豆萁曾作为兄弟阋墙的隐喻,但曹植的笔下,却有“转蓬”这种更为枯槁、憔悴、冷色调的意象。并集中体现在《吁嗟篇》和《杂诗(转蓬离本根)》里。

曹操《却东西门行》,诗中有“田中有转蓬,随风远飘扬”以转蓬比喻征夫的漂泊命运。
而曹植首次专咏飞蓬,其《吁嗟篇》是诗歌史上首次以飞蓬为主题的咏物诗,以第一人称“我”为蓬,人蓬合一,表达其“十一年中而三徙都”的漂泊之苦。

“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为曹植名句。自曹氏父子后,“转蓬”成为表达漂泊无奈和思乡之情的固定隐喻,被后世诗人广泛沿用。如袁淑、鲍照、李白、杜甫、刘长卿、白居易等。刘勰《文心雕龙》在论及建安文学时提到“自献帝播迁,文学转蓬”,更用“转蓬”一词形容当时文人的流离状态。

蓬草春生繁茂,秋季却饱经风霜,茎叶枯黄,恰似生命从无坦途,福祸难料。人生富贵,转瞬即逝。田野遍地枯蒿黄蓬,黄雀跳跃其间,苦豆在釜镬中哀泣,飞蓬亦在风中悲歌。

德祖和子建,本是一对并蒂小苦瓜,是佛前一双绚丽多姿的并蒂莲。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我为二君一泪。

尾附两篇曹植诗:
《吁嗟篇》
吁嗟此转蓬,居世何独然!长去本根逝,宿夜无休闲。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自谓终天路,忽然下沉渊。惊飙接我出,故归彼中田。当南而更北,谓东而反西。宕宕当何依?忽亡而复存。飘飖周八泽,连翩历五山。流转无恒处,谁知吾苦艰?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愿与株荄连。

《杂诗(转蓬离本根)》
转蓬离本根,飘摇随长风。何意回飙举,吹我入云中。高高上无极,天路安可穷?类此游客子,捐躯远从戎。毛褐不掩形,薇藿常不充。去去莫复道,沉忧令人老。

发布于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