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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建浩在凌晨两点四十五分睁开眼睛。
一只手从床的另一边伸过来,食指戳在安建浩肩胛骨上,指尖渡来低于体温的舒适,于是得寸进尺地从衣摆探进更隐秘之地。金朱勋的手很烫,像刚摸过暖气片,但暖气明明坏了一整个冬天。
安建浩嘤咛一声,睡梦中背后的皮肤像有块烙铁在烧,越烧越烈,火势往四肢蔓延,最后整个身子都陷入滚烫。迷蒙中挣扎着睁开眼,庆幸不是火灾,但金朱勋整个人如同八爪鱼死死将他缠绕,体温高得不正常。他骇然清醒,翻身去摸他的额头,摸到一手湿热的汗。在发烧。啪一下开启床头灯,昏黄的光晕下金朱勋煞白的面孔浮动着不自然的潮红,拧眉的样子好痛苦。
他下床去接冷水,打湿毛巾给金朱勋擦拭,又翻箱倒柜找药。来来回回的动静吵得另一张床的严成贤扯过被子掩头哀嚎,“安建浩别逼我起来打你!”
“朱勋哥发烧了。”安建浩头也不回地解释。严成贤这下也没脾气,在冷空气中瑟缩着从被窝里爬起来穿外套,吩咐安建浩去叫醒经纪人。给金朱勋穿衣服的时候他悠悠转醒,眼睫毛湿润地上下扇动,大脑宕机似的,软塌塌地靠在严成贤怀里问他做什么。
“去医院。”严成贤抬着他的胳膊塞进袖子,语气有些重。
你生气了吗?金朱勋浑身没劲,闭着眼猫儿似的嗫喏。严成贤板着脸反问他自己身体不舒服也不知道吗?金朱勋就不说话了。他想这个人真爱生气,又想自己好像在麻烦人家,还耽误他宝贵的睡眠时间,生气也情有可原。喉咙酸痛,他吞咽一次酸痛,又开口跟他道歉,但意识再次恍惚,身体蓬松如热带雨林,在蒸腾作用中飘飘然释放水汽。金朱勋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谢谢你啊建浩呀我也爱你…严成贤凑近听到更生气了。
金朱勋在医院打点滴时高烧已退,坐在病床上用脚尖晃成贤的膝盖。哦,他还在生气。安建浩把他汗湿的刘海向后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医院的白炽灯恒定地铺陈在金朱勋脸上,他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随抬头的动作微微耸动。安建浩问他知道是谁把他送到医院吗,金朱勋瞥一眼严成贤,这次用了点力气踢他膝盖,“我知道啊,你和成贤嘛。”严成贤这才缓和了神色,抓住金朱勋的脚踝不让他作乱。
已经凌晨五点,天蒙蒙亮,金朱勋现在精神大好,兴奋地说:“我刚才一直在做梦。梦见我们在废弃的体育馆里开演唱会,观众席上坐满了空椅子。唱到副歌的时候,椅子狂鼓掌!”
严成贤说他做的梦傻,安建浩替病人帮腔,夸主训哥的梦很好玩。又说真的把他吓一跳,本来也在做梦,梦里外星人拿烟头烫他,他跪在地上求饶也没用,后来全身都烧着了,火焰像伸出舌头一样使劲舔他的皮肤,安建浩夸张地缩起来,仿佛真的被灼伤。再后来呢?金朱勋被逗得咯咯笑,已经猜到结局,还是要听他绘声绘色讲一遍。再后来,安建浩说,他被热醒了,睁眼发现是主训哥手脚并用抱着他,身上烫得像直板夹,一摸果然在发烧。
几个人笑倒在一起,安建浩还执着地搂住金朱勋要模仿当时的姿势。严成贤已经笑到很痛苦的程度了,想把安建浩扯开,但力道在笑声里软下去,只好在一旁尖叫:
啊——等下要回血了啦!
难得录制backstage除外的物料,保姆车载着他们在汉南大桥上匀速滑行。首尔在车窗外沉睡,在早春的夜风里阖着眼睑。路灯的光一束一束扫进来,把车厢切成明暗相间的薄片。
“建浩把窗户打开了。”金朱勋靠着车窗说,一边把晃动的镜头聚焦在安建浩的指尖。安建浩闻言以为他冷,刚想关上车窗,被金朱勋打断:“说一下开窗户的感想。”
风从安建浩的指缝流失,丝绸的柔顺质地,带着江水腥甜的体味,三月末某种花的尸体的香气,以及高速行驶中空气被撕裂后干燥的、微微发烫的呼吸。
“我打开窗户后,伸出了手,”他说,声音比平时慢半拍,“随即感受到的是凉爽的风…还有它的力度,它的密度…”
“你感受到了啊。”
“温度。”安建浩的手指在风中律动,顺着它的波浪形的纹理,“湿度和它的香气…”
他转过头,离金朱勋的鼻尖只有大约四十厘米的距离,风缠吻两人过长的发丝,滋生出某种耳鬓厮磨的错觉。后座及时传来严成贤的声音,打断了这片尚未挥发的昏昧氛围,尾音冷冷地,“你们太吵了。”
“你是谁,”安建浩回过头,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为什么要评价我。”
之后又开始拌嘴。严成贤睁开眼睛,在后视镜的倒映里和安建浩对视了半秒,“我本来要睡觉啊!”
“你不是还醒着吗。”
“呀,安建浩你好烦人!”
金朱勋抿着唇笑,不肯错过绝佳的素材,怼着两人的脸疯狂拍摄。最终他们忍无可忍,钳制着金朱勋不让再拍,一定要逼问他站在谁那边。相机早已滚落到身侧,无人理会,从漆黑的画面里传出他们混乱的打闹声。那些声音像被剧烈摇晃过的汽水,拧开瓶盖的瞬间泡沫喷涌而出,把快乐飞溅得到处都是。这段被剪辑进物料,粉丝对他们的互损习以为常,只惊奇他们竟然争风吃醋,之后每每签售都要调侃一遍。
安建浩有一次问严成贤:“你为什么从来不哭。”
严成贤正在给吉他调弦,手指停在琴钮上,想了一下。
“因为有人替我哭了。”
“哦。”
不用问都知道是谁。金朱勋是他们三个当中最容易哭的人,这很难相信,但事实如此。冷静克制的人哭起来也秉持同样的风格,从不嚎啕大哭,只是安静的、毫无预兆的泪腺失控,涌出泪珠无声地从颧骨滑落到下颌,被问起怎么眼眶通红就回答睡眠不足。演唱会结束散场,灯光暗下来的那一瞬间,他背对观众席,用袖子按住眼睛,压出一个很轻的、像是被噎住的呼吸声。安建浩和严成贤总是最先察觉,凑上去抱他,不必说安慰的话,动作本身比言语更具有重量。
哥是爱哭鬼。安建浩小声地说,手臂收得更紧。
总是有人说他们现在很红——
红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你的脸出现在便利店的海报上,出现在公交站的灯箱里,出现在无数人的手机锁屏上。但严成贤依然在凌晨三点煮泡面,踩到不知道谁扔在地上的袜子滑一跤,洗澡的时候发现热水用完了在浴室内大喊救命。
好像一切都没变。
练习室的地板上,他们躺成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安建浩从身下抽出被压得变形的本子,是金朱勋刚写的歌词。封皮上沾着他后背的汗,墨水洇开了一小片,把“副歌第三版”几个字泡成模糊的岛屿。“啊啊啊,安建浩,都被你弄坏了。”金朱勋伸手在半空挥舞着,没够到。把我的灵感也弄坏了,他佯装抱怨。安建浩笑着说那我赔给你吧,把脑袋凑过去,额头相贴,两个人的脉搏隔着薄薄的皮肤和骨骼以相同的频率嗡鸣。安建浩闭上眼睛,说哥你感受到了吧,灵感像水一样汩汩流动。汗珠顺着鼻梁的坡度汇合,金朱勋往后躲避不及,“啊!你的汗!”
“汗都滴到眼睛里了,啊——”
严成贤在这种熟悉的吵闹声中半阖着眼,比飞机头等舱里睡得安稳。
那天晚上他们破天荒地一起洗了个澡。当然是意外。搬进宿舍那天就分配好两间浴室的使用权,互不干扰。但金朱勋实在太想赶紧洗澡休息,于是在另一间浴室没人时钻进去洗澡,被严成贤发现后隔着一层玻璃和哗啦的水声吵架。双方都是固执的人,严成贤气他不遵守约定,金朱勋却觉得特殊情况下稍微变通有什么关系,一时间气氛微妙起来,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喂!出来!”严成贤竟然直接破门而入,隔着朦胧的水雾和金朱勋怒目相视。后者被他粗鲁又冒犯的举动震惊得说不出话,嘴巴徒劳地翕张两次,像一尾被海浪拍在岸边的鱼。金朱勋回过神来气得拿花洒冲着他狂喷,从头到尾浇个透心凉。两个人这才冷静下来,都有些无语。严成贤后知后觉地嘴角抽搐,有些后悔被激素控制大脑,但现在退出去好像更没面子,破罐子破摔似的,干脆把衣服也全部脱掉,开最大的喷头,和金朱勋挤在一起洗。不知道谁先开始笑,严成贤肩膀颤抖得厉害,几乎想拿头撞墙。笑声太大,吸引来安建浩一直问他们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要一起洗澡,又故意闹也要进去一起洗,两人顿时惊慌失色,警告他千万别进来。本来只是随口说说,他们这么反常惹得安建浩好奇得要命,说什么也不听,在门外就开始脱衣服,裤子甩出一道感叹号,最后也进去一起洗。
洗完澡三个人裹着相同的沐浴露味道坐在沙发上,各自占据一角。这是一个注定不平凡的夜晚,佛手柑和橙花浓郁的香气湿漉漉地弥漫在整个房间,和飘浮在半空中若有似无的尴尬沉默地碰撞。良久,安建浩叹了口气,用不知道哪部电视剧里学来的口吻道:“你们说,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严成贤笑着低声骂了句脏话,拿手边的抱枕向他砸过去。
回归期打歌节目的录制间隙,三个人被塞进休息室的沙发里待机。金朱勋歪在扶手上补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得像是把整个世界的噪音都过滤掉了。严成贤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后颈,拇指偶尔摩挲一下——大概是确认体温,安建浩想。
“没烧。”安建浩小声说。
“我知道。”严成贤没看他,手也没拿开。
“那你摸什么。”
“关你什么事。”
安建浩没再说话。他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播放列表随机到他们上一张专辑的收录曲。金朱勋写的beat,严成贤填的词曲,他录的和声。三个人的声音在耳膜里交织,他的和声埋在混响最深处,像水草沉在河底,随旋律的波动轻轻摇曳。那些声音其实早就分不清彼此,像三条不同温度的洋流在某片海域交汇,最终变成同一种蓝色。
也许是洗澡后经常光着膀子写歌写到深夜,也许是高强度行程导致抵抗力下降,又或许二者都有,总之金朱勋不再发烧后,安建浩却开始频繁感冒。整个回归期都在吸雾化器。安建浩像一株蔫了吧唧的植物,被药雾笼罩着,无精打采地垂下枝叶。金朱勋气他仗着自己身体素质好就随意挥霍,“年轻了不起吗?”说完把冲好的感冒剂递给他,盯着他全部喝掉。严成贤试探后颈的动作从金朱勋过渡到安建浩身上,威胁他如果发烧的话,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但晚上安建浩想偷吃冰激凌时,刚打开冰箱门,严成贤就幽灵一般出现在他身后,至今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在汉江边放烟花的那晚,安建浩点燃最后一支仙女棒后朝着江水深处狂奔,踩到水岸线时堪堪止住脚步。命运是什么?安建浩望着黑漆漆的江面出神。曾经觉得无比亲近的水,现在有更重要的东西和自己的人生绑定。他想如果命运真的有形状,那大概率也是水的样子…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最后看一眼深沉如夜色的茫茫波涛,往相反的方向跑去。跑得很快,肺叶在胸腔里膨胀收缩,像两只急于起飞却被困在肋骨笼子里的鸟。冷风灌进鼻腔,灌进气管,灌进每一个肺泡,把里面淤积的疲惫和困惑统统挤出来。 身后传来金朱勋和严成贤的声音——先是一句“你疯了吗”,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和喘息。他没有回头,反正他们永远会跟上,一起跑到天地的尽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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