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兴遗梦(66)
向着闽水彼岸,跨过洪塘古桥,翻越目极不尽、坡高坡陡防洪堤坝,再穿过橄榄树龙眼树荔枝树柚子树的果林,少年的外婆,就在那果林深处了。
那时,少年仿佛一直在向着外婆家途行:乡间小路如牛犁,将宽广稻田犁成两爿又两爿田畦,溪水欢快地流入水渠,灌溉窜出新绿稻苗,那时,夕照拉长了农人牵着耕牛归来的影子……暮色里村庄,漫天晚霞消散了。
夏天的记忆,被台风拖带得一日日远离了,止息的歌谣,以断线纸鸢结局悬在凌空树梢。少年眼眶里含满泪水,眺望外婆曾路经人间,如世外之人,少年旁观祖辈曾栖居时辰,生命源头复源头,瞬息龟裂剥落,如落叶纷纷……少年似乎看清自己垮塌梦境了。
那场台风,恍如急切找寻少年的先辈至亲,持续敲了整夜的门扉窗台,可是捎带来了谁留在何年讯息吗?那时的少年,还深眠于童话般憧憬里,窗外已败落景象:台风顺带着最后的夏蝉黯然离去了……少年的外婆,是不是也顺沿了台风的归途,回归了祖先终有家园,甚至毫无只言片语遗留,能引导来世重逢坐标方位,或者,暗示了尘缘重合时辰预期……少年魂不守舍慌乱失措,孑然潜入垮塌梦境,寻遍那场台风曾藏匿过所有角落,少年匆匆远离的脚步,会再次踏入早年的家园吗?
偶遇,还是如期的约定?少年再次进入台风轰响的日子,日子却有着异样惊人的安宁:凛冽长风,把日子鼓胀得如苍天般辽远,让人觉得黄昏仅仅只是黎明化身,荒凉的夜还很遥……少年从谜一般榕树林的深夜跑过了,去迎晚归的父亲。
榕树残枝枯叶折落了遍地,是时光碎片仍在剥落吗?少年泪眼婆娑,泪光里闪动着的、那至亲家园所有,还仍然谁又谁的身影?分明还那时那辰,少年有了孑然离开,那只为永往而归父母兄姊之家……还壮年的父亲,骑着崭新凤凰单车,才将少年载到那青春入口,那被少年梦寐太久的地方。
现世苍天,阳光慈爱,故土博大,抚慰生灵余生。远山近水流转,一夕一夏久已,伊始又蜕变,还生辰重生时分,缘分铺陈,旭辉旖旎尽了天世……
少年般青春,少年永续青春,充溢了夏天般荼火,充溢了榕树林间沉浸下阴凉:台风还如昨来临,阵阵刮过所有簇新日子,榕树籽撒落在斑驳树影间,老榕硕叶亦落尽深冬,深埋冻土,瞬息亡土……这时光碎裂孑遗的碎片,天命尽数终非得已,旷世春光无限,孤旅游历遍尽了,又是来昔年岁孟春达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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