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从事（29）

“……为什么不告诉我。”
蓝溪阁雅堂内，黄少天位坐客位，抬眼静静地看着对面的郑轩。主位空空荡荡，蓝溪阁本来的主人已经彻底意识不清，陷入昏迷，脉象虚弱到下一刻就要断连一般。
郑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剩下的几位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最后是宋晓先行起身，拱了拱手：“师兄，阁主他定有自己的良苦用心，我们……”
“良，苦，用，心？”黄少天一字一句地打断宋晓的发言。他扯开嘴角一个讽刺的上扬，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仅剩半个月能活的时候还一路通风报信，规划蓝溪阁退路，避开武林锋芒，瞒着我装作一切安好，这就是他喻文州的良苦用心么？好，好一个良苦用心！”
这话一出，满堂长老弟子都垂下了头，又开始充当鹌鹑。黄少天用视线挨个扫过去，声音沉沉，“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生你们的气，但是……若你们事事都只听从喻文州的安排，没有自己的主见，身为江湖大派，如何能安身立命？至于喻文州，待他醒过来，我定要向他讨个说法。”
黄少天起身背手，冰雨撞在紫檀木椅上，撞出一声清脆的响：“我已不再是蓝溪阁副阁主，无权干涉你阁事务，今日是我失言。都散了吧。”

郑轩推开暖阁的门，果然看到黄少天面沉如水，正在为喻文州把脉。这已经是喻文州昏迷的第二天了，依然毫无醒来的迹象。徐景熙昨日为喻文州诊断完后别无他法，急得差点哭出来，黄少天顿了很久，拍了拍他的肩：“不怪你，我知道你尽力了。”
“黄少……”徐景熙哽咽着，“黄少你见多识广，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有什么办法呢。天下第一名医方士谦号称可活死人肉白骨，对此也束手无策，只在急信里反复强调，当务之急是取得幽冥宫蛊种，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他再如何闭口不答喻文州是怎么中的蛊，黄少天也能猜到，喻文州一定是为了自己。他没有精力分心去自责，此刻快马加鞭去往轮回也需三四日路程，黄少天再如何心急如焚，也清楚喻文州等不到他一来一回了。他能做的只有留在蓝溪阁，陪侍喻文州，期望着奇迹降临，张佳乐王杰希能寄来蛊种。
郑轩把手中的汤碗放下，温声劝他：“黄少，你都多久没休息了。我来照顾文州，你且去歇息片刻吧。”
黄少天同样是郑轩的挚友啊。早在喻文州向郑轩坦白的那一刻，郑轩便清楚了喻文州的用意——逝者已逝，昨日不可留，喻文州走上这条不归路，却还要劝郑轩惦念生者，对黄少天隐瞒病情。郑轩心中悲痛，却也无可奈何。
黄少天摇了摇头：“没事。蓝溪阁近日运转还要仰仗你，你也辛苦了。给小卢寄过信了么？”
郑轩拱手答复：“寄过了，他应当已在回阁的路上，有刘小别护送。”
“好。”黄少天点了点头，神情淡漠，“我喂他喝药，你先去忙吧。”
郑轩见劝不住他，只得叹息一声离去。黄少天抚摸着床榻上的人的指骨，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如同攀爬过起伏的丘壑。
如果喻文州醒着就好了。黄少天蓦然笑了，江湖中人都说他嘴皮子厉害，他定要把喻文州骂个狗血喷头。
可惜喻文州睡着，听不见他的话，左右都是自讨没趣。黄少天想，这可不是一顿鸡汤能解决的事情，他高低得同喻文州好好说道说道。
先从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开始说起，再说他刚愎自用，什么事都不让黄少天知道。光这些东西想必就已经顶得上一枚剑穗了，黄少天想了想，又加上一条——喻文州在船上还想劝他娶妻，执意推开他。这下连簪子也兑出来了，至于欠他的佳酿，黄少天为人大人有大量，就当是个零头，给喻文州抹了吧。
他端起汤碗，含了药水，又低头对上喻文州的唇，缓缓渡药。苦，真的好苦，黄少天从来嗜甜，煮绿豆水都要放些冰糖，眼下喂给喻文州的药着实苦涩，苦到他的心疼得抽搐，碎成一片片一瓣瓣。
怎么会这么苦呢。唇是柔软的，好亲的，如同天边轻盈的流云。可是药太苦了，泪太咸了，浸满了这片云朵，使它沉沉地落了下来，困住黄少天眉间心上的温柔，淅淅沥沥落了止不住的雨，不死不休。
黄少天轻轻颤抖着，在苦海中反复舔舐着那份咸涩。
好像只有这样子做，才能留有一丝喻文州还活着的痛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