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是朵帮上两块刻满经文的垒石，朝圣者见他如见我，跪拜避行默诵六字真经，万千因果躲不及，诸多天意不由我；我们是雪山顶上一只盘旋鸢跕的共命鸟，群山见我不见他，他是甘为我尝毒果的优波迦喽嗏，啼血而死，可我也绝不独活。

2007年藏北还太荒芜，一日将尽我都无处可去，当时路过那木湖北岸是我第一次遇见赵云，他的脸被日光晒得黝黑，一双眼睛比繁星更亮，磕磕巴巴的蹩脚普通话夹着藏文说得我直发笑，他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示意我骑到他身后的马上，在平缓而辽阔的草原上他牵着那匹小马，一路上一言不发，埋着头吭哧吭哧走，慢慢走着到了他的草皮墙帐篷。

他的手实在是很粗糙，递给我的糌粑上还印着带有温度的掌纹，那味道并不好，应该说根本没什么味道。或许是我的勉强掩饰得不太好，他又红了脸，结结巴巴地摆手示意我不要再吃那块糌粑，我装听不懂没应他，于是第二天赵云便很早出去，再回来时他的勒规上全是风雪和干草，没来得及拂去就忙端着那碗羊奶，掺了些粗盐就要放在炉子上煮。后来我才知道他家没养羊，不知道是走了多远才借到一碗羊奶，应该是很远，那天他端着碗的手颤巍巍的，没有割干草时那样麻利，没有抓紧缰绳时那样有力，手关节处被冻得肿胀发红，但是脸上还是那样冲我不好意思地笑。

我捧着热羊奶，心里暖烘烘的，同时很感激这个小伙子，也不知道怎样报答他。当时我只是个迷了路的穷学生，想用微薄的奖学金和生活费给他买点什么，却都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否有能让物品和货币交换的场所。我住在他家那段时日的局促又被他看出来了，赵云不爱说话，但其实他应该是情绪很丰富且敏感的人，也是怪我藏语学得不好，每次我感觉他都想和我说点什么，但是我又听不懂，最后给他憋得脸通红，指指我书包里的纸笔要我教他汉语。他很聪明，学得也很快，一个月后天气渐暖，他一笔一划在我的笔记本上写：“我可以带你去走。”我冲他点点头，他牵出小马，这次他没在马下，而是坐在我身后，手臂轻轻拢着我，马背上我有点慌乱，他当然也看出来了，但又只是那样一笑，我没躲，也不想躲，我拿他没有办法。

到了喇嘛庙，数万经幡和我想象中的西藏一样在风里翻飞飘动，可切身实地地感受到那样的场景后，我心里莫名地开始悲怆，“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我忍不住拿出一直带着的相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恰好被赵云看到了。

他走过来指着我手里的相机问这是什么？我没告诉他，而是让他站在那里不要动，在他侧脸正好被一片经幡盖住唇角时按下了快门，他被闪光灯吓了一跳，急忙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把照片给他看，告诉他这是你。他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指了指相机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又轻轻地摸了摸显示屏，我问他你想试试吗？他重重点头，我教他快门是什么，哪里是快门，怎么放大缩小镜头，怎么进行录制。他学什么都很快，不一会就接过我手里的相机开始实践。

我很好奇他想要拍什么，但他抿着嘴把我推到一边不给我看，好吧，我就这么等了他十几分钟。过了一会他捧着相机向我走过来了，把刚才他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调给我看：他指着一张同样被经幡挡住眼睛的我说这是我，我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偷拍的？他红着脸没回；又翻到下一张一朵很小的地梅，他指着说这也是我；再下一张，再下一张…远方的湖泊，高处的山脉，头顶的天空和几只翱翔的苍鹰，他指着，说这是我，这也是我，这里都是我。

或许是太感动或者当时太年轻，且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和外界断联了快两个月，而我又没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总归是一切假说一切借口，我在飘扬的经幡下轻轻抱住他，又轻轻吻上他相机里被遮住的唇角。我不了解他们的宗教和信仰以及一些民俗相关的东西，但无论如何在任何文化背景里这应该也是一件相当冒犯的事，可他没推开我，或许他的信仰里连吻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笑，他又那么笑，他怎么这么爱笑呢？

（节选自：记录片《朵帮》导演手记，后续内容依作者本人生前要求不作公开。）

【注释】：作者诸葛亮，1984年—2010年。于2007年参与北藏地区援藏计划，2010年在那木湖旁和其爱人相继意外离世。在此期间独立完成《朵帮》纪录片拍摄。该纪录片于2012年获得泰利奖。
①朵帮：玛尼堆（藏语"朵帮")，刻有经文与六字真言，是藏族核心信仰象征，每垒一块石头，代表一次祈福，祈求平安消灾顺遂。
②六字真经：六字真言：嗡（ong）嘛（ma）呢（ni)叭（bei）咪（mei)吽(hong)，又称六字大明咒，藏传佛教中观世音菩萨的心咒，其核心寓意是象征慈悲与智慧，持诵可净化烦恼，超越六道轮回，达到觉悟与解脱。
③共命鸟：梵文 Jivajivaka，意为 "同命共体之鸟"，出自《佛本生经》《阿弥陀经》等佛经。核心特征：一身双头，两个头共享一个身体，神识各异却命运相连。
④优波迦喽嗏：出自《佛本行集经》中共命鸟的譬喻故事：在过去雪山中有一只长着两个头的鸟，一个头叫"迦喽嗏"，能吃到美味的果实；而另一个头叫"优波迦喽嗏”，只能吃到烂果实。一次在觅食果实时，优波迦喽嗒为迦喽噤品尝毒果，结果被双双毒死。

#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