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罐｜微小说

端午回乡，老屋空置三年，积了薄薄一层灰。我翻储物柜整理旧物，木柜深处滚出一只铁皮糖罐，印着褪色的水果图案，锁扣早就锈死，轻轻一掰便开了。

罐里没有糖，塞满长短不一的黑发，用棉线一小束一小束捆着，底下压着泛黄的纸条，是外婆歪歪扭扭的字迹。

“2012年，囡囡三岁，剪齐刘海。”
“2015年，上小学，长头发剪短。”
“2019年，高考前，陪她剪头发减压。”

我蹲在地上，指尖捻起一撮细软发丝，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夏天。外婆总搬竹椅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给我扎辫子，剪刀贴着耳际轻响，碎发飘落在她蓝布围裙上。我吵着要扔，她却悉数收进兜里，说头发是身上的骨肉，丢了可惜。

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外婆固执又啰嗦。后来去外地读书工作，一年到头难得回家，每次匆匆剪完头发，转头就把碎发扫进垃圾桶，从未想起还有这样一只糖罐。

去年外婆确诊阿尔茨海默，记性一日不如一日，常常认不出我。上次见面，她拉着我的手反复问，什么时候回家吃粽子，转身又忘了方才说过什么。我心里酸涩，总以为来日方长，有大把时间陪伴，却忽略她早已悄悄记下我从小到大所有细碎痕迹。

母亲端着茶水走过来，看见糖罐叹了口气。她说外婆这十几年，每次我回家剪完头发，都蹲在地上一点点捡碎发，整理干净捆好，夜里坐在灯下写纸条标注年份。旁人笑她多此一举，她只说，等以后囡囡走远了，拿出来还能看看小时候。

去年冬天外婆摔倒住院，搬家收拾东西，她死死护着这只糖罐不肯松手，谁碰都要急得落泪。医生说她很多人和事都记不清，唯独关于我的小事，牢牢刻在脑子里。

风穿过窗棂，吹动纸条边角。我翻到最后一束发丝，纸条写在去年端午：“囡囡回来，头发又长了。”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家剪头发，当时忙着赶工作，剪完匆匆收拾行李就回城，连外婆递来的粽子都没来得及吃完。

我把所有发束重新整理整齐，轻轻放回糖罐。窗外槐树沙沙作响，和儿时无数个午后一模一样。从前总觉得外婆的牵挂琐碎多余，此刻才明白，她留的从不是几缕头发，是我一路长大、她没能时刻相伴的岁岁年年。

晚饭时外婆坐在桌边，看见糖罐眼睛一亮，伸手轻轻摸着罐身，含糊地说：“给囡囡存的。”我握住她布满皱纹的手，鼻尖发酸。

原来有人把你的岁岁年年，小心翼翼珍藏了十几年，即便记忆慢慢消散，爱意依旧完整妥帖地留在旧糖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