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我看了演员吴倩在《她的房间》里讲她的童年,小时候被狗咬了,跑回家以为会被安慰,父亲一巴掌打过来,把她的一颗牙齿打掉了。她平静地说:"我不敢吐出来,直接吞下去了。"
我看到这句,停了很久。因为我作为一个心理学工作者太熟悉这个画面了,不是这件具体的事,是"不敢吐出来"这五个字所代表的、一整个童年的姿态。也因为,我自己就是从那种童年里长大的。
临床上有个概念叫僵直反应(freeze response)。人面对危险有"战或逃"的本能,但很少有人讲第三种:僵直。当威胁既无法反抗也无法逃跑时,身体会冻住:不动、不哭、不出声。这是动物在掠食者面前的本能,也是一个小孩在一个比她强大太多、又无处可逃的成年人面前的本能。吴倩不是不疼,她是在那一秒做了一个本能的计算:"如果我吐出来,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我四岁那年第一次目睹家里的暴力。我没哭、没跑、没出声。我就站在那里,像被冻住了一样。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叫 freeze response,我只是觉得自己仿佛不在那个房间里。十岁那年我父母离婚。我父亲那段时间对我说的话,今天我已经不愿意复述。它们没有打掉我任何一颗牙齿,但打掉了别的东西,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本来应该有的、相信自己值得被爱的能力。我当时也没哭、也没反驳、也没告诉任何人。我学会的是笑一笑,让大人觉得我没事,懂事一点,让事情过去得更快,把那些话,吞下去。
十岁的我,已经是一个非常熟练的"吞咽者"。
这就是临床上讲的内化(internalization)外部的暴力,慢慢变成内部的自我审查。父亲不在身边了,但那个声音还在:被冷落时先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受委屈时先想"是不是我能力不行"。她没有学会喊疼。她学会的是,先把疼咽下去。
我做了快那么多年心理学工作,有博士、有注册、有训练。但直到现在,我才开始真正学会"吐出来"。
那颗牙,你本来可以吐出来的。
你现在,可以吐出来。
不是为了报复谁。是为了让那个吞了几十年的自己第一次知道:她的疼,本来就是该被看见的。
#她的房间##吴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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