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川坝老奂
26-06-19 18:01

#散文##杂文##随笔##原创#
《翠峰闲话·21》 不好意思
作者 大川坝老奂

那几天我去市政府找市长拨一笔已经说好的款子,款子不大,用途却紧要。我去市长办公室找人四次无果,要么不在,要么我进不了市政府大门。给市长打电话,无论是办公室座机或手机,均无人接听。

有人说,要见市长,须通过市长秘书通融方可,最好提前预约。

为了不白跑腿,我就给市长秘书打电话。每次打电话都能接通,秘书每次都很客气,但每次都说市长不在,要么是“不好意思,市长正开会”,要么是“不好意思,市长出差在外”,要么是“不好意思,市长接待来访客人”等等。反正是市长不在,做秘书的很不好意思。

我这样给秘书打电话近一个月,秘书不好意思了一个月,当然也没有约见到市长。

我一位同学是一家小公司老板,给一家房地产企业干活四年,房地产企业拖欠他的材料款二百多万元。这家房地产企业是上市公司,规模很大,在本市有十多处房地产小区,实力雄厚。

同学找这家房地产企业老总讨要欠款,就是见不到企业老总。给老总打电话不接,只能通过秘书转接待见。秘书小姐接听同学的电话很热情,也很利落,她几乎背诵着这种客人约见老总的礼貌辞藻,这类辞藻她每天要背诵数十遍上百遍,几乎不经过她的大脑思考。

同学打电话给秘书小姐,她接听说不好意思,老总不在办公室,去一个大饭店开会去了。去哪家大饭店开会?不好意思,不知道。那老总还回办公室吗?不好意思,不清楚。那能不能打听一下老总开会休息的地方?不好意思,不让打听。同学的笃定瞬间裂开一道缝:“可我们约好了的,老总应该在的。”“是的,我知道。真是不好意思,”她的语调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事出突然,可能还没来得及通知到您。您看,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或者改天再约?”

“不好意思”这四个字从她完美的唇形间吐出来,流利顺滑,直击同学耳膜,他所有的话头,预备好的说辞,乃至心头升起的那点质疑与恼火,都悄无声息地滑开了,无处着力。你无法指责什么,秘书小姐态度良好;你无法质疑什么,她的理由很充分;你甚至无法进一步要求,因为她已将沟通的路径,用这句不好意思悄然合拢。

同学站在那里,感到一阵失语,他和公司老总仿佛被这句咒语般的“不好意思”彻底隔绝了。他不是被某个具体的人拒绝,而是被一整套无懈可击的、彬彬有礼的程序温柔地推了出来。同学每听到秘书小姐的不好意思,就绝望了。听得多了,同学也不好意思起来,再不好意思打电话了。

现实当中,类似的场景像不断复现的梦魇,在不同的场合里,以大同小异的脚本上演。去寻某位领导,厚重的实木门外,秘书的座位像一道关卡。同样得体的笑容,同样专注倾听的姿态,然后,在你以为即将通关时,那句“不好意思,领导正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暂时无法打扰”便适时响起,将你所有的急切与事由,都挡在了那扇象征权威的木门之外。这不好意思几乎与回绝或否定是同义词了。

在现今社会,酒店前台小姐,售货员,餐厅服务员,秘书人员等等,对客人们不好意思几乎成为口头禅。一句不好意思,让你不知如何应对,让你无话可说。

电话打到一家闻名遐迩的饭店,想预订一个据说极难排到的位子,听筒那边传来训练有素的、带着愉悦背景音的女声,在你报出需求后,那声音里的愉悦瞬间切换成饱满却空洞的歉意:“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您想要的时间段已经全部订满了呢。”电话打到一家以服务著称的五星酒店,咨询某项服务,回答依然是:“抱歉,不好意思,目前这项服务我们无法提供。”拨通一所声名显赫的医院热线,寻求一个专家号挂号时,得到的也是流程化的同情:“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真的不好意思,近期的号源已经全部约满,请您持续关注。”初期的愤懑,在一次次的“不好意思”中,竟渐渐磨成了一种荒诞的麻木。

细细品味起这句不好意思口头禅的精妙。它绝不粗鲁,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典范;它不含敌意,相反,它总披着一层歉疚的外衣。

然而,正是在这份无可指摘的礼貌与歉意之下,任何实质性的交流、追问、协商,都被温和地、坚决地终止了。它是一句完美的话语盾牌,一面柔软而坚韧的墙。持盾者与砌墙人隐身在“不好意思”这统一的制服之后,你看不见具体的面孔,感受不到个人的情绪。你面对的,是一个职位,一套流程,一种无可更改的规定或现状。你的个体需求,你的特殊情由,你的焦急无奈,撞在这面墙上,只能自己无声地消化。

如今,只有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在中国社会高度流行,像外交辞令似的,网络和手机中流通着多少这样的不好意思啊!多年来,“不好意思”把中国人的廉耻心和责任感都“不好意思”光了。

藏在“不好意思”后面的是麻木不仁,无动于衷,厚颜和不在乎。出了纰漏,一声“不好意思”全然既往不咎,自己给自己的仲裁早于你的责备,我都不好意思了,你还有什么可怪罪的。就是看电视剧里的明朝人、清朝人、民国人,他们都会一口一个“不好意思”。

如果是熟人朋友之间联络办事,或许不好意思说出不好意思。

在中国做事,许多情形下,道理管不住,要靠情。道理是死的,情是活的。道理把事情办死了,情往往可以把事情救活。就像鲁迅先生说“基本”这个词一样,说“基本”这个词,基本有用,又基本无用,还是不用的好。

许多我认真去做,抱以期望的事,因为对方的不好意思,都狠狠地伤害我,给予我一眼到底的绝望。很多我毫无准备的事物,总是从天而降,赏赐我惊慌失措和手忙脚乱,到让我不好意思起来。

我干不过命运,这让我坦然,也让我怨恨。干不过命运,不好意思,我从此可以为所欲为。干不过命运,不好意思,我从此就会更加愤怒。

人本来是有犯罪潜能的,不小心犯了罪,不好意思,这不能怪人,怪只怪诱发他们犯罪的机会。

现在的青少年,在该幼稚的地方,往往异常的老练;在该复杂的时候,却一片浑然天真。不好意思,他们的心眼多在一个青少年不该多的地方,而对外部世界又单纯到无能的地步。

嫉妒一个人是不地道的,不好意思,不被嫉妒的人就几乎是一个失败的人,不给他人造成心理伤害就几乎不算是一个活的成功的人。即使被人唾骂或作为一个丑角露脸,也比被人冷落遗忘好一万倍。

“不好意思”,是一场高度文明的、去人格化的谢绝仪式。门并未闭,它或许始终敞开着,但你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你休想再前进一步。没有粗暴的声响,只有训练有素的、甜美的嗓音。它将拒绝包装成一种为你着想的遗憾,将阻断粉饰为不可抗力的无奈。你的一腔情绪,竟找不到一个具体可着落的敌手,最后只能悻悻然,转向自己内心那一片无处言说的憋闷。

“不好意思”或许是一种信任缺失年代里,人际互动成本最低的安全词。在一个陌生人社会,我们彼此试探,又彼此防备。直言不讳可能引来麻烦,沉默不语又显得失职。于是,不好意思成了最中庸、最稳妥的缓冲地带。它不建立任何实质联系,也不切断所有表面客气,它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功能性的人际平衡。它是一张印着此路不通的柔软路障,比起生硬的禁止通行牌子,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刺眼。

然而,当“不好意思”成为所有阻碍、所有无力、所有敷衍的通用代名词时,词语本身所含的那点微弱歉意,也被消耗殆尽了。它不再表达真正的愧疚,而成了一张冷漠的面具。我们听到它,便知趣地退缩,不再抱有期待。

语言,这本该沟通心灵的桥梁,在这里异化成了划定界限、宣告沟通终结的工具。它让拒绝变得轻而易举,让不作为变得理直气壮,让整个社会的运转在某些层面陷入一种彬彬有礼的停滞与低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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