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eSiecleRoyalisme
26-06-19 16:46

在索邦大学读三年历史,究竟可以为一个前历史爱好者带来什么?一直很想聊聊这个问题,但直到本科毕业才想出比较直观的例子。就这么说吧,假设面对同一篇圣徒传记,不同阶段的爱好者/法国历史专业者大抵会有这样不同的反应:
1. 记住文章提供的一些有趣的“事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是普通爱好者经常落在的区间。
2. 意识到这篇文章是为颂扬其对象而写作的,模糊地知道应该批判性地看待,于是将其认定为不可靠,继而上升为无价值的。有一些积累的爱好者会凭直觉走到这一步。
3. 明确这种文体属于圣徒传记,定义是一整套围绕圣人崇拜而展开的文本,具体则是vita,记录了圣人的生平。然后,再去了解文章作者的生平和写作背景,在此基础上对正文进行拆解和批判。法国L1的学生课内做的就是这些事。
4. 明白圣徒传记往往是由圣人生前所属的共同体产生的,但其根本目的不仅是美化这个人,更是证明上帝并未在《使徒行传》之后退出历史,反而在各地延续;“不可验证”和“历史价值”同时存在于这类文本之上,因为圣徒传记与信众之间存在pacte de lecture,即它不能被当时人视为荒诞的,否则无法证明神迹,因此这些叙事本身就构成重要的历史对象。这是法国L3的学生通常被要求能在答卷中推进到的一步。
5. 对文本进行超越文本自身的思考。这时就可以出现很多方向了,比如,不同时代对于同一圣人的重复书写,其中被改变的部分也许才是最值得注意的——古代文本里写圣女热纳维耶芙给豆子剥皮,但中世纪不再出现这种农民化的细节,是否体现了对于法兰克贵族偏好的迎合?比如,罗马时期以直接见证圣人为主,但加洛林文艺复兴时期面对的通常是相隔数百年的对象,作者必须自行识别年代、对比不同的资料并处理其中的矛盾,所以圣徒传记是否构成某种历史学的早期形态?比如,中央化以后的罗马教会把圣徒传记书写的对象扩张到了在俗教徒身上,而不再局限于神职人员和修会人士,为了给不同生活状态的人都提供可模仿的范例,这当然构成社会和规范和道德教化的一部分,但它又是否止步于此呢?我们能否从具体性的叙事中发掘异常的经验,关注教规如何根据情况和处境变换其解释etc. 总而言之,这些东西不是课程固定教授的,主要体现了一个愿意多做一些功课的本科生的追问。
6. 每次都多问一句,“这和我未来的研究有什么关联”。我关注19世纪保王党,而一千多年前的圣徒传记中能让我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对于王室的纪念行为。换言之,保王党尝试用罪与赎罪的典型passio逻辑去诠释路易十六的殉难,颠覆法国大革命制造的因果,同时也在对抗革命后的“时间”。按照Hartog的说法,旧制度只存在一种正当的时间逻辑,那就是用永恒的过去规范现在和未来,而共和国元年用一个新的起点打断了这一切。从此,保王党始终面临一个问题,即如何在切实发生的断裂中制造新的连续性。圣徒传记承认圣人的肉身陨灭,但他的美德没有结束,反倒在一次次礼仪诵读的呈现中比过去更熠熠生辉;路易十六一家或许不为信徒代祷,但他们的效力在死后被以记忆的形式延续——换言之,王权不再统治,但王仍然统治。以上,可以算是一个本科毕业后的准研究者培养自身问题意识的过程。

目前的我只能想到这一步,因为我也仅仅处于读M1之前的暑假阶段,是非常初级的专业者;被教授们一声声“小历史学家”地叫着,其实也很难当真……不过我们可以算一笔账,之后就能对法国历史系本科的培训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认知了:这样的关于圣徒传记的分析,其实仅仅占一篇commentaire介绍段之中最容易辨识的部分,还有结尾段中的几点而已,甚至还没有涉及真正的正文;一门课要用这样的方式去分析12-36篇这样的文章,一学期五门专业课,本科阶段三年、六个学期,就是数百篇史料、数千个这种“小点”的积累。

所以在索邦读历史系的三年,最大的感受就是也说不清哪里进步了,但每次回头都有种过去的自己已经非常陌生的感觉。这篇文章也是在写作另一篇关于“前历史爱好者的身份究竟会在哪些时候成为历史专业者的负资产”的博文时突然冒出来的;作为例子有点太详细,以至于偏离主题了,所以单拎出来发布。不确定那篇最后能不能发出来,想聊的东西太多了(主要是想说清楚,为什么我越来越发现从法国历史爱好者到在法国学历史的专业者,两个身份之间并非自然的延续,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断裂),如果我能把思路理顺的话……我还是希望在L3毕业的这一节点,多少留下一些可供回顾的想法的。

发布于 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