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经典名篇赏析之十三：唐•李白《蜀道难》

一、名篇原文

蜀 道 难
唐•李白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二、作者简介

李白（701—762年），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盛唐伟大浪漫主义诗人，祖籍陇西成纪，生于绵州昌隆（今四川江油）。其人生主要活动于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

天宝元年（742年），李白奉诏入京，担任翰林供奉，为朝廷草拟文诰、陪侍诗文，并无实际政治职权。因其生性狂放孤傲、蔑视权贵，不为官场礼法所容，天宝三载被赐金放还，终生未得施展政治抱负。

李白诗风雄奇飘逸、想象超凡、气势磅礴，被后世尊为“诗仙”，与杜甫并称“李杜”，代表盛唐诗歌最高成就。其经典代表作有《蜀道难》《将进酒》《行路难》《静夜思》《望庐山瀑布》《梦游天姥吟留别》等。

三、写作背景

《蜀道难》作于天宝初年李白长安任职期间。此时盛唐国力鼎盛，但朝堂奢靡腐化、权贵专横，社会潜藏诸多隐患。

李白满怀治国济世的理想入京，却只沦为宫廷点缀的御用文人，空有才华却报国无门，饱受权贵排挤，内心积满愤懑与失落。恰逢友人将西入蜀地，蜀道艰险闭塞、荒僻多险，李白担忧友人远行遇险，故作诗赠别、劝诫归返。

蜀地山川险峻、地势封闭，剑阁天险易守难攻，历来是割据作乱的隐患之地。李白立足现实，借蜀道山川之险，暗讽世道险恶、官场昏暗，同时警示蜀地守备安危，暗含忧国忧民的现实思虑。

四、名篇赏析

《蜀道难》是乐府旧题翻新的千古绝唱。全诗以“蜀道之难”为贯穿始终的核心，融神话历史、山川奇景、人世忧患、身世感慨于一体。诗人以雄奇夸张的笔触，层层铺写蜀道之高、蜀道之险、蜀道之危，由自然山川之险延伸至人世世道之险，情景交融、虚实结合，气势雄浑、意境深远，是盛唐浪漫主义诗歌的标志性作品。

《蜀道难》全诗章法严谨、层次清晰，起承转合浑然一体，首尾圆合、层层递进。开篇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突兀起势，破空立论，奠定全诗雄浑悲慨的基调。诗歌先追忆上古蚕丛、鱼凫开国与五丁开山的传说，追溯蜀道开辟的艰难由来；再细致描摹高山绝岭、迂回山路、急流险滩的奇险景象；最后聚焦剑阁天险，由写景转入说理，揭示蜀地暗藏的政治危机与人间凶险。结尾再次咏叹主旨，与开篇遥相呼应，由古及今、由景入情、由自然入世事，结构层层深化，逻辑井然。

《蜀道难》艺术造诣极高，手法灵活精妙。其一，善用夸张与想象，“连峰去天不盈尺”以极致夸张写山峰高耸入云，视觉冲击力极强。其二，巧用上古典故，借“六龙回日”“五丁开山”的神话，赋予蜀道苍茫神秘的历史底蕴，摆脱单纯写景的单薄。其三，声律灵动多变，全诗长短句交错，节奏跌宕起伏，时而急促激昂，时而沉缓悠长，读来气势磅礴。诗歌不刻意雕琢对偶辞藻，却气韵贯通、浑然天成，兼具乐府诗的自由灵动与唐诗的雄浑气象，尽显李白独有的豪放诗风。

《蜀道难》主旨深远，绝非单纯咏叹山水、送别友人。表层书写蜀道山川高危险阻、行路艰难，深层借景喻世、托物抒怀。诗人反复咏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既抒发自己仕途坎坷、怀才不遇的人生苦闷，批判权贵当道、贤路闭塞的黑暗官场；又通过“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的警示，点明蜀地天险易生叛乱、潜藏祸乱的现实隐患，饱含对国家安危、时局动荡的深切忧虑，实现了个人情志与家国情怀的高度统一。

《蜀道难》极大开拓了古典山水诗的思想格局与艺术境界，突破了传统山水诗单纯摹景抒情的局限，将神话、历史、山水、政治、人生感悟融为一体，做到景、情、理三者合一。其大胆瑰丽的浪漫主义笔法、纵横开合的诗歌气势，将盛唐诗歌的气象与风骨推向极致。作为李白的巅峰代表作之一，该诗重塑了乐府旧题的艺术高度，为后世怀古咏险、借景讽世的诗歌创作提供了经典范本，千百年来传诵不衰，拥有极高的文学史地位。

《蜀道难》跨越千年依然具有深刻的现实启迪意义。诗中蜀道“百步九折、艰险万状”，恰如人生征途，从来磨难相伴、曲折前行。它启示我们，人生理想的实现必然要历经险阻、直面困境。同时，诗人见山水之险而知世道之忧的忧患意识，教会我们为人处世当居安思危、洞察本质。而全诗虽极写艰难，却始终雄浑昂扬、风骨不灭，更激励世人在遭遇人生挫折、前路迷茫之时，坚守本心、勇对磨难，以开阔胸襟直面人生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