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笔游|一只失眠的知音鸟
不管晚上什么时间睡下,每天凌晨三点半左右,我都会准时醒来,好像身体里有一个隐形闹钟。那个时候醒来,必然困倦。平时不太仔细看表,也许每天醒来的时间分秒不差呢!多年来,我为此做过艰苦卓绝的抗争,但最终全部告败。我不知身体里那个强大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何以如此顽固,坚不可摧。后来我妥协了,当做宿命接受下来,我甚至感到敬畏,好像意识到世间总有一种事物,永远不可冒犯。
如此许多年过去,我也就变得心平气静了。有人说人最不可战胜的是自己,但我不这么认为,我坚信我不能战胜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住进我身体里的另外一种存在。每当我醒来,无可奈何地躺在床上,我就想,它会是什么呢?是外星人植入的一种暗物质吗?是接收到了一种不可见的电波了吗?我是一个实验品吗?是一个不可知域外选定的间谍吗?那么,是谁在做这样的实验?它在通过我的身体获取地球上的何种信息?如果真是这样,我即便在入睡状态也可以完成任务呀,为什么非要唤醒?我有时想,它把我在那个时刻唤醒,一定是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要告诉我,那会是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我都整不明白;既然我朽木不可雕,还为什么坚持要选定我,就不会换个人吗?如果有一天我恍然大悟,那么,还会把我留在地球上吗?说实话,我有老婆孩子,就算升天做仙我也不愿意去。如果它并不打算带走我,而是通过我把信息传递给更多的地球人,那么它的选择是不是有点错误呢?就像选了一个不良导体甚至绝缘体,那不挺可惜甚至挺失败吗?
一个人半夜醒来,总会胡思乱想,既然是胡想,我就愿意想得美好一点。那么,有的时候,我就想,会不会有狐仙呢?在半夜幻化而来,探望一个书生。但我那样想的时候,从来没感觉到狐仙的美丽,倒是想得毛骨悚然,仿佛一个精灵就在头顶,即便美如仙子,毕竟不是人呀!那么,她会不会是在我睡眠的时候偷吸我身体里的精气,临走的时候一脚把我踹醒?这还不是最恐怖的,会不会是她把我半夜叫醒,再采我身体里的精气?那么,她躲在我房间里的哪一个角落呢?或者,她就在我身上,我却看不见她!这么一想,就更睡不着了,赶快翻一个身,或者下地,开一下灯,撒一泡尿,确信那不过是胡思乱想。
有时我醒来,窗外是黑漆漆的深夜,有时却是明晃晃的朗月。更多的时候,外面灰蒙蒙地,几盏倦灯。唉,我不过是一个病人,一个患了失眠症的病人,或者说得好听一点,亚健康吧。谁愿意半夜三更失眠呢?谁愿意每一天都头重脚轻呢?但这个世界上,谁不是个病人呢?或者谁不是亚健康呢?在一个欲望滚滚拜物教盛行的世界里活着,有几个人冰清玉洁一身清风呢?我也许应该庆幸我得的是这种病从而减轻了那种病,一个被欲望绑架财迷心窍的人才真正病入膏肓呢!失眠当然可恶,但也许正是一宿一宿的失眠让我自省,让我不断驱赶了白天钻进身体的滚滚红尘,从而实现了自洁。嗬,既然睡梦里的人会说胡话,醒着的人为什么就不能也说在别人看来的胡话呢?
最近一段时间我醒来,总能听到户外有一只鸟叫。也是凌晨三点多,万籁俱寂,鸟的叫声就显得格外清亮。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但春天早都过去了,它一定不是在求偶;那叫声非常平静,听不出半点忧伤,那么一定也不是遇到了伤心的事情;可是,它为什么选择在那个时候鸣叫呢?难道像打呼噜的人一样,那是它的呼噜?应该不会,如果是,它就会从树上跌下去了;是孤独地抒怀?也不像,如果是抒怀,叫声应该有点波澜起伏吧?我猜,那是一只失眠的鸟,甚至就是来给我传递信息的鸟。可是,它的鸟语我一句也听不懂,它叫一声,仿佛我身体的哪里就会抽搐一下,这么多天过去了,我还没有破解它的任何一声鸣叫的含义。那么或许,它就是来陪伴我的吧,做我同病相怜的难友,它安静又清亮的叫声让我不感到寂寞,尤其不变得颓废。可是,我能给它什么鼓励呢?如果我拧亮床灯,它知道吗,那是我为它亮起?
天亮的时候,鸟叫就停止了。我最美的几分钟睡眠,就发生在那个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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