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舟观江澜》9
贺观澜是被一阵药味儿熏醒的。
那味道苦涩,混着炭火的气息,从喉咙一路灌进肺腑,如一只手把他从沉沉的无边黑暗里拽了上来。他皱了皱眉,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铁,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掀开一道缝。
入目的是一片朦胧的光,被窗纸滤过,柔和,带着些许暖意。他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好一会儿,那帐子是素青色的,料子不错,垂感柔顺,一角绣着一枝兰草。
他想起来了。丞相府,偏院,他连夜赶回来,然后……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身体却先一步感觉到了异样。背上凉丝丝的,药力正往皮肉里渗,把灼痛压了下去。巾帕覆在他的额头上,恰到好处地镇住了那股要将脑子煮沸的热度。他的右手被什么柔软而温热的东西包裹着,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一只烧得正好的手炉,熨帖地捂着他的掌心。
他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然后他看见了江停。
江停坐在床沿上,半靠着床帏,姿势看起来很别扭,像是本来想坐得端端正正,却在某个时刻没撑住,身子微微歪了下去,头低垂着。他的一只手被江停的另一只手掌心朝上地托着,松松地拢在掌中。
江停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褶,眼睑下一片青黑。身上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冠也歪了,几缕发丝从鬓角散落下来,垂在颊侧,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微微晃动。
贺观澜怔怔地看着他。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江停的脸上,把他平日里那些冷硬疏离的棱角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意。没有了朝堂上的凌厉,没有了面对他时的克制,睡着的江停看起来……很无害。
贺观澜的眼眶忽然就酸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破庙。那时候他发着高烧,烧得糊里糊涂的,也是这个样子——他躺在稻草堆上,江停守在旁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硬撑着不肯睡,一遍一遍地把凉水浸湿的布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
哥在呢。哥在呢。
那时候的江停十三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许一个天荒地老的诺言。
“哥,你来接我了。”
贺观澜轻声呢喃,带着梦境的余温。那不是如今的贺观澜会说的话,那是九岁的、被困在破庙里、被高烧烧得神志不清的阿澜,会拽着哥哥的袖子说的话。
江停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拢着贺观澜手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瞬,然后整个人从半躺的姿势弹了起来,垂了太久的头抬起,一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贺观澜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在看清贺观澜眼睛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绪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退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片滚烫的欣喜。
“阿澜。”他说。
贺观澜却清醒了,梦境和现实的交界被分得清清楚楚。
他说了那句话。他居然说了那句话。
时隔经年,他还在等那一句话兑现。而他刚才,把这句话说出了口。说给了江停听。
贺观澜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只被江停拢在掌心里的手,他的手指蜷了蜷,却没有抽回来。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清晨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弥漫。
然后贺观澜动了。他把手从江停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慢,他在给江停时间反应,可江停没有拦他。那只手从他的掌心滑出去,指节擦过他的掌纹,带着一夜未散的暖意,像一尾鱼从指缝间游走了。
贺观澜撑着床铺想坐起来,背上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动作一僵,却咬着牙没有停下。他靠坐在床头,拉过一个枕头挡在自己和江停之间,扯了扯嘴角,试图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来。
那个笑没有成功。
“我没事了。”他说,“大人去忙吧。”
大人。
这两个字像一扇门,不紧不慢地关上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那扇门确确实实地,在两个人之间,关上了。
江停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拢着贺观澜手指时的触感。
他有些懊恼。自己过于迟钝,才反应过来贺观澜醒来时说的那句话。那不是在跟丞相江停说话,那是在跟十三岁的游辞风说话,是在跟那个破庙里搂着他、红着眼睛说“哥在呢”的少年说话。那是没有藏好的、最柔软的、最真实的贺观澜。
可那扇门只开了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就被他自己从里面关上了。
江停缓缓收回了手,拢进袖中,手指在袖子里一根一根地握紧。
他在想,当年他掰开贺观澜的手指时,那个九岁的孩子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抽走,从掌心滑出去,从生命里滑出去。
江停站起身,走到桌边,把温着的药端过来,在床沿重新坐下,把碗递到贺观澜面前。
“先把药喝了,还热着。”
贺观澜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药碗,又看了看江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尴尬,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关切。江停的表情很平静。
贺观澜没有接。
江停也没有催。他就那样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树,风来了也不动,雨来了也不躲,只是沉默又固执地在那个地方,不依不饶。
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不知道是哪只早起的雀儿,在枝头试了试嗓子,觉得满意,便又连着叫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贺观澜终于伸出手接过。他的手指碰到江停的指尖时,两个人的手都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药喝了。很苦,他皱了皱眉。
江停看着他喝完,将空碗接过来,放在床头的矮柜上。
贺观澜靠在床头,余光里全是这个人的影子。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让人窒息的安静,比如“你怎么还不走”,比如“我不用你守着”,比如“你挡着我的光了”——随便什么,能把江停从这间屋子里赶出去就行。
飞絮适时地推门而入,贺观澜仿佛看见了救星,“飞絮过来,我有话说。”
江停以为他二人有事相商,识趣的走了,“晚些再来看你。”
飞絮目送江停离开,疑惑的问贺观澜,“少主什么时候跟我有话说了?你不是很嫌弃我吗?”
“你很有自知之明,这就是我为什么留你在身边。”
“你说了算吗?”飞絮拿走药碗,头也不回的去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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