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豪杰
26-06-19 06:57

弄堂端午
粽子年年吃,可端午究竟是什么,小时候的我只是有个朦朦胧的概念。
只记得每年这个时节,家里的姆妈就会搬出那只青花大碗。那只碗比我年纪还大,碗沿磕了一个小口,可姆妈舍不得扔,说“用得顺手”。她泡上一大碗糯米,米粒沉在碗底,像一层厚厚的雪。再把碧绿的箬叶一片片洗净,码在竹匾里。箬叶是姆妈提前从南货店挑来的,要那种宽而韧的,窄了包不紧,脆了一折就裂。她弯腰搓洗箬叶的时候,水珠溅到她的蓝布围裙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的清香,混着石库门里飘出的煤球炉子的烟火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那是初夏的味道,是弄堂的味道,也是姆妈的味道。
但端午的弄堂,哪里只是这点好闻呢。
真正热闹的是天刚蒙蒙亮,弄堂里就响起了脚步声、吆喝声、水桶碰着石板路的叮当声。张家姆妈扯着嗓子喊:“李师母,今朝的艾草好来兮,侬要不要啦?”李家阿婆从二楼窗口探出头来,头发还散着,嘴里应着:“帮我带一把!”声音在窄弄堂里来回弹了几弹,楼上楼下的窗户便一扇扇推开,露出睡眼惺忪的脑袋,七嘴八舌地加入进来——“我也要!”“帮我带两把!”“钞票先给你!”叮叮当当的零钱从窗口扔下来,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
挂菖蒲是有讲究的。弄堂里的人家,家家户户的门框上都挂起一束——菖蒲做剑,长长的,直指苍天;艾草做鞭,软软的,垂在门边;大蒜做锤,白生生的,像一颗颗小拳头。张家阿爷一边挂一边念叨:“手执艾旗招百福,门悬蒲剑斩千邪。”他那口苏州话软糯糯的,念出来倒真有了几分古意,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千邪”,只觉得那束草挂在黑漆木门上,绿得鲜亮,配着斑驳的墙、爬满的爬山虎,好看得紧。风一吹,艾草就摇啊摇的,像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包粽子才是重头戏。石库门的天井里,几家邻居凑在一起,搬出小板凳,围成个圈。张家姆妈包的是小脚粽,三片箬叶叠起来,一折一绕,就成了一个尖尖的小脚模样,像古画里三寸金莲的样子;李家阿婆包的是枕头粽,方方正正,厚墩墩的,像只小枕头,抱在怀里睡觉大概也舒服;我姆妈最拿手的是三角粽,棱角分明,扎得紧实,粽绳在她手里翻飞,三两下一只就成了,快得像变戏法。一盆盆糯米摆在地上——白米的、赤豆的、红枣的、咸肉的。大家一边包一边说笑,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张家姆妈,侬的粽叶折反了!”“哎哟,我包了几十年了还会错?”“你看看李家阿婆包的,多好看!”“好看有啥用,要紧的是好吃呀!”笑声从天井里升起来,越过老虎窗,飘到隔壁弄堂里去了。那笑声是糯的,甜的,黏黏的,像粽子里的糯米一样化不开。
倒是隔壁的张家阿爷,从藤椅上抬起头来,慢悠悠地吟了一句:“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像极了学堂里的老先生。我虽然听不懂,却觉得那声音好听,像弄堂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风。我蹲在姆妈身边,看她手上的箬叶翻飞,鼻子里全是叶子的清香,耳朵里全是邻居们的声音,心里满满的,暖暖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后来我知道了,那叫“日子”。
再长大些,读到书上说“五月五日午,天师骑艾虎”,说“端午近,五毒醒”,说“未食五月粽,寒衣不敢送”。五月在旧时被称作“毒月”“恶月”,天气热了,蛇虫八脚都出来了,所以这天要驱邪避疫。菖蒲是剑,雄黄是药,粽子是祭——祭的是先人,也是自己心里的那份平安。可这些道理,小时候哪里懂得?只觉得端午好玩的紧。那些古话像天书一样飘在头顶,而我能抓住的,只有姆妈围裙上的水渍、天井里的笑声、还有那一只只从她手心里变出来的三角粽。
最好玩的,是用雄黄酒在额头上写“王”字。
阿爸拿出一小瓶雄黄酒,黄澄澄的,像秋天第一片梧桐叶的颜色,有一股辛辣的气味,闻一口鼻头就皱了。他用筷子蘸了,叫我闭上眼睛。那酒碰到皮肤凉丝丝的,带着一点刺,像蚂蚁在额头上爬。阿爷的手有点抖,写得慢,一边写一边说“别动,别动”。写完一照镜子——嘿,真成了一只小老虎!黑黑的“王”字印在额头中间,说不出的神气。弄堂里的孩子们都顶着“王”字跑出来,互相指着额头,又笑又叫:“侬也是老虎!我也是老虎!”我们在窄弄堂里追来跑去,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踩在脚底下软软的。巷口那只野猫蹿上屋檐,蹲在瓦片上,歪着头看我们这些“小老虎”,眼睛里满是困惑——大概它想不通,今天的孩子们怎么都变成了同类。
到了中午,粽子出锅了。
那香味——我至今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竹叶的清香渗进糯米里,糯米吸收了肉的油脂,变得晶莹透亮,每一粒都鼓鼓的,像塞满了阳光。锅盖一掀,白茫茫的热气扑出来,裹着香味直往脸上撞。姆妈用筷子夹出一只,放在碟子里晾着,我急得直跺脚:“好了吗好了吗?”她笑着用嘴吹了吹,剥开一只咸肉粽,热气腾地冒出来,肉的咸香混着米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咬一口——软糯弹牙,肥肉已经化了,化在米粒之间,像一小口春天;瘦肉丝丝分明,嚼起来满嘴都是肉香。满嘴都是端午的味道。白米粽蘸白糖也好吃,简单,纯粹,洁白的米粒裹着透明的糖粒,咬下去沙沙的,甜得刚刚好。孩子们吃得满手黏糊糊的,嘴角沾着米粒,大人也不骂,只说:“慢点吃,没人跟侬抢。”
“慢点吃,没人跟侬抢。”这句话姆妈每年端午都说。她说了一辈子。
午后,弄堂里安静下来。太阳把墙根晒得发烫,知了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老人们在竹椅里打盹,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也不知道。女人们坐在门口,一边拣菜一边闲聊,声音低低的,怕吵醒午睡的孩子。“王家阿姨的女儿要结婚了。”“哦?男方哪里人?”“听说是苏州的。”……那些闲话像流水一样淌过午后的弄堂,淌过青石板,淌过墙角的青苔,淌过那个蹲在门口舔手指上糖粒的我。梧桐树把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碎了,碎成一地的光斑,像谁打翻了一碗金粉。
有一首古诗,写的就是这样的光景:
“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
陆游写的是山村,可我觉得,写的也是我们的弄堂。弄堂不就是城市里的山村么?一样的人情温热,一样的岁时节气,一样的——把最简单的日子过出滋味来。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一天会消失。
我后来去了很多地方,吃过很多粽子。嘉兴的肉粽,糯米油润,肉块实在;广东的咸水粽,金黄金黄的,晶莹剔透;北京的豆沙粽,甜得厚实绵密;甚至还有星巴克的星冰粽,透明冰皮裹着花花绿绿的馅,精致得像一件首饰。花样百出,精美得很。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小时候姆妈包的那只三角粽。没有一个,能在咬下去的瞬间,让我看见石库门的天井、听见天井里的笑声、闻见煤球炉子的烟火气。那些粽子都很好——只是,没有姆妈的手温。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如今端午节还在,粽子也还在。超市里端午前一个月就开始摆出粽子礼盒,包装精美得像化妆品,什么鲍鱼粽、松露粽、抹茶粽,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快递小哥骑着电瓶车穿梭在小区之间,一盒盒粽子从这座城市送到那座城市,微信里跳出“端午安康”的祝福,配上可爱的表情包。只是再没有人用雄黄酒在我额头上写“王”字,再没有弄堂里的孩子们顶着“王”字跑来跑去,再没有天井里围坐在一起包粽子的笑声。那些声音、气味、光影,都跟着弄堂一起,消失在这座城市越来越高的天际线里。
有时候深夜加班回来,路过小区门口闻到邻居家飘出的粽叶香,鼻子突然就酸了。那种香和姆妈煮的一模一样——可又不一样。一样的箬叶,一样的糯米,一样的五月天,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是那只磕了口的青花碗,是姆妈围裙上的水渍,是那句“慢点吃,没人跟侬抢”。
然而——上海终究是上海。端午的魂,没散。
苏州河上,每年的龙舟赛又回来了。鼓声三下红旗开,两岸挤满了人,老的少的,举着手机的,抱着孩子的,和古时候也没什么两样。只是看客手里的蒲扇换成了遮阳伞,嘴里的“加油”也换了——换成了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侬看呀,老灵额”。鼓手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下一下擂在鼓面上,咚、咚、咚——那鼓声穿过苏州河的水面,穿过两岸的欢呼,穿过几千年的时光,还是那句“万古传闻为屈原”。有些老城厢的社区,还会组织阿姨爷叔一起包粽子,糯米、箬叶、五花肉,一应俱全。她们围坐在活动室里,围裙上沾着米粒,手上还是当年的手法,一边包一边讲从前的弄堂故事。讲到开心处,几个老太太笑成一团,眼角的皱纹像粽叶的纹理一样深。讲着讲着,眼睛就亮了——像回到了那个天井里,回到了石库门,回到了回不去的从前。
还有那些非遗进校园的活动,孩子们学着做香囊、编五彩绳,五颜六色的丝线缠在小手指上,认认真真地打着结。老师讲端午的来历,讲五月毒月驱邪避疫,讲菖蒲艾草的用法,一张张小脸仰着,似懂非懂,就像当年的我。有一个小女孩编好了一条五彩绳,缠在自己手腕上,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眼睛里亮晶晶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用懂,记着就行。就像当年的我,不懂屈原是谁,不懂什么叫“毒月”,可我记得姆妈的粽子、阿爸的王字、天井里的笑声——这就够了。
有一回,我在豫园附近的老街上,看见一个年轻的爸爸蹲下来,用雄黄酒在他儿子额头上写了一个“王”字。他蘸酒的筷子和我阿爸当年用的一模一样,竹筷子,旧旧的,筷头被酒浸得发黄。那孩子三岁左右,胖乎乎的,乖乖地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写完了他睁开眼,跑到妈妈面前:“妈妈你看,我是老虎!”妈妈笑着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开了,额头上那个“王”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头一酸,眼眶热热的。原来有些东西,是拆不掉的。你拆了石库门,它住进了高楼;你填了弄堂,它住进了商场;你关了老城厢,它住进了手机屏幕里。它换了衣裳,改了模样,可骨子里还是那一句——“手执艾旗招百福,门悬蒲剑斩千邪”。还是那一只青花大碗,一碗糯米,几片箬叶,一双苍老而温暖的手。
那个“王”字写在孩子额头上,也写在了这座城市的心上。抹不掉的那种。
有时候我想,端午其实是一只时间的粽子。我们一层层剥开记忆的箬叶,露出里面晶莹的往昔,咬一口,满嘴都是回不去的从前。而那些从前——那些菖蒲和艾草,雄黄和粽子,那些在额头上写“王”字的午后,那些从天井里升起来的笑声——都沉淀成这座城市最深处的底色,藏在每一块拆掉的青砖里,每一条消失的弄堂里,每一个上海人的记忆深处。像一碗糯米,粒粒分明,颗颗饱满,塞满了岁月的油脂,一咬就化在舌尖上,化在心上,再也吐不出来。
“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
张家阿爷吟过的诗,我到现在才真正听懂。那是龙舟竞渡的鼓声,是千年不改的热闹,是端午最烈的魂魄。只是我们弄堂里没有河,看不到龙舟。我们的龙舟,大概就是那只包成小船模样的粽子吧——载着糯米,载着肉,载着姆妈的手温,载着一条弄堂的人情,从过去,悠悠地,驶到现在,驶到每一个游子的梦里。
它没有靠岸。也不会靠岸。
因为每一代人,都在往里面加一勺新的米。我们包进去的,何止糯米和肉——我们包进去的,是一整个上海,从石库门到陆家嘴,从蒲扇到朋友圈,从“端午节安康”到那句永远不会过时的——
“慢点吃,没人跟侬抢。”
姆妈,我又闻到箬叶香了。这一次,没有人跟我说“慢点吃”。可我记得。我都记得。#新式艾草花束成年轻人的端午节标配##端午节安康##年轻人的端午节仪式感##端午节粽子##端午节粽子大赛##端午节粽子大赏##上海[超话]##江南百景图[超话]##随手记录美好生活每一天##带着微博去旅行[超话]##我在人间说故事[超话]##端午节##端午安康# http://t.cn/AXa1QUrI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