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艾草香里二千三百年
五月初五的清晨,天光还未大亮,露水挂在艾草的叶尖上,沉甸甸的。家家户户的门楣上,一束新采的艾草已经被高高挂起,那股清苦而辛辣的香气,便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穿过两千三百年的时光,抵达每一个中国人的鼻端。
这香气里,藏着一个节日的全部秘密。
端午,这个如今被粽子与龙舟填满的日子,其源头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久远。它萌芽于先秦,成形于汉代,定型于魏晋,兴盛于唐宋,一路走来,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闻一多先生曾不无感慨地说,端午节“和中国人民同样的古老”。然而,在相当漫长的岁月里,这个节日与屈原并无关联。
先秦人的精神世界里,五月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月份。《礼记·月令》写道:“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五月是夏至所在的月份,阳气盛极而衰,阴阳交替,被视为“恶月”,而五月五日则是“恶月”中的“恶日”。蛇、蝎、蜈蚣等毒虫在这时肆虐,暑热与疫病也极易流行。为了驱邪避疫,人们“蓄兰为沐浴”。那时的五月初五,是一个充满禁忌与警惕的日子——人们相信,在这一天出生的孩子会“男害父,女害母”,孟尝君田文就险些因此被父亲遗弃。
把这样一个充满忧惧的日子,变成一个充满温情的节日,是漫长时光里无数代人共同完成的杰作。
汉代是端午节俗正式成形的关键时期。彼时,这个节日还没有一个固定的名称,人们只是朴素地称它为“五月五日”。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屈原的名字开始悄然嵌入这个古老的节日。东汉应劭的《风俗通义》中,已经笼统地提到了五月五日的习俗与屈原有关。屈原,这位战国时期楚国的大夫,“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在秦军攻破郢都之后,抱石投汨罗江而死。他留下了《离骚》《九章》《天问》《九歌》等不朽诗篇,开创了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源头。一个悲剧性的生命,就这样与一个充满忧惧的日子相遇了。
真正将屈原与端午节牢固绑定在一起的,是南朝梁人吴均的《续齐谐记》。这部志怪小说写道:“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这是关于端午节祭祀屈原的最早史料记载。尽管这只是一部神话志怪小说,距离屈原去世已过去了七百五十多年,但它所讲述的故事,却以一种惊人的力量征服了人心。与此同时,宗懔在《荆楚岁时记》中记录了楚地端午的另一项重要习俗:“荆楚人以五月五日并踏百草,采艾以为人(形),悬门户上以禳毒气。”艾草,这种“生温熟热,为纯阳之物”的菊科植物,被古人视为可禳毒气、驱疫病的神草。《孟子·离娄篇》中说:“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人们对艾草药用价值的认识,由来已久。端午挂艾,最初与屈原无关,它源自于先民对疾病与毒虫的朴素恐惧,以及对健康平安的朴素祈求。
然而,当艾草的香气与屈原的故事在岁月的河流中相遇,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便发生了。一个原本用来禳灾驱邪的日子,因为一个诗人的死去,开始被赋予了忠贞、气节与思念的温度。
唐代是端午节走向鼎盛的时期。唐玄宗李隆基的生日是八月初五,为避讳,大臣宋璟提议将“端五”改为“端午”。从此,“端午”之名正式确立。唐代的端午节成了官方认可的法定节假日,休假一日,皇帝带头与群臣互赠礼物。艾草、扇子、端午衣都成了节日的时令之物。龙舟竞渡之风尤为鼎盛,“都人同盛观”的宏大场面在长安、洛阳频频上演。唐代文秀在《端午》诗中写道:“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可见,到了唐代,屈原传说已经成为端午节日传说中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主流。
宋代以后,朝廷追封屈原为忠烈公,下诏将五月初五日定为“端午节”,谕令各地官府组织纪念活动。端午贴天师符的风俗流行起来,人们“以艾与百草缚成天师,悬于门额”。艾草从单纯的驱邪之物,开始与道教的神仙信仰相结合。明清时期,龙舟竞渡的规模愈演愈烈,在南方一些地方,“四月八日揭篷打船,五月一日新船下水”,竞渡活动可以持续一个月之久。端午节又有了“女儿节”的新名称,家家户户“妍饰小闺女,簪以榴花”。
两千多年来,端午节像一个巨大的容器,不断吸纳着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文化元素。闻一多先生在《端午考》中系统地论证了端午节本是古代吴越民族举行龙图腾祭的节日。龙舟竞渡、吃粽子,都源自于古人对龙的崇拜和祭祀。而屈原,这位伟大的诗人,则像一块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最终将粽子、龙舟、艾草这些原本各自独立的元素,全部汇聚到了自己的名字周围。正如闻一多所言:“唯其中国人民愿意把他们这样一个重要的节日转让给屈原,足见屈原的人格,在他们生活中,起着如何重大的作用。”
如今,当我们站在门楣下,闻着那股清苦而辛辣的艾草香气,我们闻到的,不仅仅是植物的气味。我们闻到的是《礼记》中“阴阳争,死生分”的古老忧惧;是《荆楚岁时记》中“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的朴素愿望;是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千古一叹;是唐代诗人笔下“万古传闻为屈原”的文化认同;是宋代朝廷“追封忠烈公”的国家意志;是明清时期龙舟竞渡的万人空巷。
2009年,以“汨罗江畔端午习俗”为主要组成部分的“中国端午节”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中国首个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统节日。这是对两千三百年文化传承的国际认证。屈原在《离骚》中写道:“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在屈原的诗中,艾是恶草,是谗佞的象征。他大概不会想到,两千三百年后,这种被他鄙夷的植物,会成为纪念他的节日里最不可或缺的符号。历史就是这样充满了悖论与温情——一个曾经被视为“恶”的日子,因为一个“善”的灵魂的注入,变成了一个充满诗意的节日;一种曾被诗人用作反面比喻的植物,因为与这个节日绑定,获得了绵延千年的文化生命。
艾草的香气是清苦的,如同屈原一生的际遇。但它又是芬芳的,如同这个节日两千三百年不曾断绝的生命力。从先秦的“恶月恶日”,到汉唐的“端午”定名,再到宋元明清的不断丰富,直至今日成为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端午节走过了比屈原的《离骚》更为漫长的路。每一个在五月初五清晨采摘艾草的人,每一个在门前悬挂艾束的人,每一个在艾香中剥开粽子的人,都在无意中参与着一场持续了两千三百年的文化仪式。
艾草香里,两千三百年。这香气不会散去,就像屈原的诗不会失传,就像这个民族对美好与忠贞的向往,永远不会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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