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6-19 05:32

#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超话]# 神经三趣谈
——1980年10月广州麒麟岗军校夜话录
一、麒麟岗秋夜
1980年10月,广州麒麟岗。
秋意渐浓,岭南的暑气终于退去。军校80大队的营区里,木棉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晚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语。

学员何伯少刚结束一天的队列训练,浑身酸痛。他端着搪瓷缸子,走到营房后的石凳上坐下。月光清朗,照得操场一片银白。远处传来虫白蜡的声音,那四川口音在夜色中格外亲切。

"伯少,又在发呆?"

虫白蜡端着同样的搪瓷缸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望着天上的月亮,一时无话。

"白蜡,"伯少忽然开口,"你说,人的脑子、脊髓、还有那些神经,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咱们天天训练,跑啊跳啊,全靠它们指挥。可它们自己呢?它们在想啥?"

虫白蜡笑了,露出那口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牙齿。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脑、脊髓、周围神经——这三兄弟,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故事。来,我给你说道说道。"

---

二、脑:那个自命不凡的"总司令"

"先说脑。"虫白蜡把搪瓷缸子放在石凳上,双手比划着,"脑,重约三斤,藏在颅骨里,软得像豆腐。可就是这么一团豆腐,管着咱们的一切——想事儿、看东西、听声音、喜怒哀乐,全归它管。"

"那它岂不是很厉害?"

"厉害是厉害,但也挺可怜。"虫白蜡摇摇头,"你想啊,脑一辈子关在黑屋子里,从没见过阳光。它看到的、听到的,全是别的器官送来的'电报'——眼睛把光信号变成电信号送进去,耳朵把声波变成电信号送进去。脑这辈子,其实只跟电信号打交道,从没真正'看见'过一朵花,'听见'过一声鸟鸣。"

伯少愣住了。他从未这样想过。

"而且,脑还特爱自欺欺人。"虫白蜡继续说,"你做梦的时候,脑自己编故事,自己演给自己看,还演得跟真的似的。有时候它还会'脑补'——眼睛看到一半的画面,它自动把另一半补上,让你以为看到了完整的图景。"

"那不是挺好的吗?省事儿。"

"省事儿是省事儿,但有时候也误事儿。"虫白蜡压低声音,"打仗的时候,脑一紧张,就会'短路'——明明该冷静判断,它却 panic,让你手心冒汗、两腿发软。所以咱们训练,练的不光是腿脚,更是练脑,让它在关键时刻别掉链子。"

伯少点点头,想起白天训练时,自己因为紧张而顺拐的尴尬。

"脑还有个毛病——自恋。"虫白蜡笑道,"它总觉得自己是'总司令',可实际上,很多事儿它根本管不了。"

"比如?"

"比如心跳。你让脑子命令心脏别跳了,它听吗?不听。心跳归延髓管,那是脑的最底层,跟脊髓挨着呢。再比如 digestion,你吃了饭,胃肠怎么蠕动,脑也管不着,那是自主神经系统的事儿。"

"那脑到底能管啥?"

"它能管的,主要是'高级'的事儿——语言、逻辑、想象、道德判断。但这些'高级'功能,其实也没那么靠谱。"虫白蜡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脑分左右两个半球,左脑管语言、逻辑,右脑管空间、艺术。两个半球平时各干各的,靠胼胝体——就是中间那束神经纤维——互相传话。可有时候,它们也会'打架'。"

"怎么打?"

"有个实验,把病人的胼胝体切断,让左右脑没法沟通。然后只让左眼看一个字——比如'苹果',右脑看见了,但左脑不知道。这时候问病人看见了什么,左脑管语言,它说'没看见';但让左手去摸,右脑指挥左手,它能准确地摸出苹果。"

伯少瞪大了眼睛:"那岂不是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可以这么说。"虫白蜡点点头,"所以啊,脑这个'总司令',其实是个'联合政府',内部派系林立,有时候还互相拆台。"

---

三、脊髓:沉默的"传令兵"

"再说脊髓。"虫白蜡换了个姿势,背靠在树干上,"脊髓藏在脊椎骨里,从脑干一直延伸到腰骶部,像一根白色的电缆。它的活儿,主要是传话——把脑发出的命令传到四肢和躯干,把皮肤、肌肉的感觉传回脑。"

"那不是挺简单的?就是个'传令兵'?"

"看似简单,其实不简单。"虫白蜡竖起一根手指,"脊髓自己也有'小脑'——不是颅腔里那个,是它自己的反射中枢。有些事儿,根本不用脑插手,脊髓自己就能搞定。"

"比如?"

"比如你手碰到开水,立马缩回来。这个反射,从手指的感觉神经传入脊髓,脊髓直接命令肌肉收缩,整个过程不到一秒。要是等脑子反应过来再下令,手早就烫熟了。"

伯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脊髓还有个本事——节律控制。"虫白蜡继续说,"走路的时候,左右腿交替迈步,这个节律就是脊髓控制的。脑只管'开始走'和'停下来',中间的过程,脊髓自己搞定。所以有时候,脑受了伤,人成了植物人,但脊髓还在工作,腿还能有节律地抽动,就像还在走路一样。"

伯少感到一阵寒意。

"脊髓最惨的是,它不会喊疼。"虫白蜡的声音低沉下去,"脑外面有硬脑膜、软脑膜保护,还有脑脊液缓冲。脊髓也有这些保护,但它更长、更细,更容易受伤。一旦脊椎骨折,脊髓被压,下面的身体就瘫痪了——感觉没了,运动没了,大小便都管不了。"

"那脊髓自己呢?它疼吗?"

"脊髓本身没有痛觉,它不会喊疼。它只是默默地断了,默默地让下面的身体失去联系。就像一根电缆被剪断,电缆自己不会叫,但整栋楼的灯都灭了。"

月光下,虫白蜡的脸显得格外严肃。伯少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四川兵,心里藏着很多他不懂的东西。

"脊髓还有个特点——它很'轴'。"虫白蜡忽然笑了,"神经信号在脊髓里传导,是有固定路线的。感觉从后面进,运动从前面出,泾渭分明,绝不走错。这种'轴',保证了信号传递的准确,但也限制了它的灵活性。一旦某一段坏了,下面的信号就全断了,没法绕路。"

"不像脑子那么灵活?"

"对,脑子受了伤,有时候别的区域能'代偿',把活儿接过来。但脊髓不行,它太'轴'了,一条路走到黑,断了就是断了。"

---

四、周围神经:奔波的"信使"

"最后说说周围神经。"虫白蜡伸了个懒腰,"脑和脊髓,合称'中枢神经系统',是'中央'。周围神经,就是从脊髓发出来的那些分支,像树根一样遍布全身,是'地方'。"

"它们干啥?"

"传信。"虫白蜡简单地说,"周围神经分两种:一种是'传入'的,把皮肤、肌肉、关节的感觉传回中枢;一种是'传出'的,把中枢的命令传到肌肉和腺体。"

"这不还是传令兵吗?"

"是传令兵,但比脊髓更辛苦。"虫白蜡掰着手指头数,"周围神经要跑遍全身——从脖子到脚趾,从指尖到内脏,哪儿都有它们的身影。它们有的粗如铅笔,有的细如发丝,最长的能从腰骶部一直跑到脚底板,将近一米长。"

"一米长?那信号跑这么远,得多长时间?"

"快得很。"虫白蜡笑道,"神经信号传导速度,最快的一秒能跑一百多米。所以你的手碰到东西,感觉几乎瞬间就能传到脑。但也不是所有神经都这么快,有些细的、没髓鞘的神经,传导速度慢,一秒才跑一两米。"

"那岂不是有的信使骑马,有的信使走路?"

"对,就是这个意思。"虫白蜡赞许地点点头,"痛觉、温度觉,多半是'走路'的慢信使,所以你觉得疼的时候,其实伤害已经发生了一会儿了。触觉、本体感觉,是'骑马'的快信使,让你能准确地知道自己在哪儿、在干啥。"

伯少若有所思。

"周围神经还有个特点——它们很'脆弱'。"虫白蜡继续说,"脑和脊髓有骨头、脑膜、脑脊液层层保护,周围神经可没这待遇。它们从椎间孔钻出来,在肌肉间穿行,在骨缝里绕过,哪儿都可能被压、被拉、被磨损。"

"比如?"

"比如'鼠标手'——手腕那儿有根正中神经,天天敲键盘、点鼠标,手腕反复活动,神经被压在腕管里,就麻了、疼了。再比如'坐骨神经痛'——腰部的神经根被突出的椎间盘压住,疼起来从腰一直窜到脚底,像过电一样。"

"那怎么办?"

"歇着,别压着它,让它自己恢复。神经这玩意儿,长得慢,但一旦环境好了,它又能慢慢长回来。"虫白蜡顿了顿,"不过也看情况。要是神经被完全切断,比如刀伤、骨折,那长回来就难了。周围神经断了,轴突——就是神经纤维——会从断端往外长,一天长个一两毫米。要是断的地方离目标远,比如从肩膀断的,要长到手指,那得等一两年。"

"这么久?"

"久是久,但总比不长强。"虫白蜡叹了口气,"而且,就算长回来了,功能也不一定完全恢复。神经这玩意儿,讲究'对号入座'——原来管这块皮肤的,还得回到这块皮肤;原来管这块肌肉的,还得回到这块肌肉。要是长错了,比如该管大拇指的跑到食指去了,那就乱了。"

---

五、三兄弟的"职场关系"

"脑、脊髓、周围神经,这三兄弟,"虫白蜡总结道,"表面上脑是'老大',但实际上,谁也离不开谁。"

"怎么说?"

"脑再聪明,没有脊髓传令、周围神经跑腿,它就是一团关在黑屋子里的豆腐,啥也干不了。脊髓再能干,没有脑发号施令、周围神经收集情报,它也就是一根断了电的电缆。周围神经再勤劳,没有中枢的指挥,它们就是一群没头苍蝇,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伯少点点头,觉得这比喻很贴切。

"而且,它们之间还有'反馈'。"虫白蜡补充道,"脑发出一个命令,周围神经执行了,执行的结果又通过周围神经传回脊髓、传回脑,脑再根据结果调整下一个命令。这个循环,一刻不停。你走路的时候,脑说'抬左腿',腿抬起来了,脚底的感觉传回来说'地面是平的',脑就说'好,继续走';要是传回来说'地面有坑',脑立马调整,说'小心,换个姿势'。"

"这就是咱们训练的时候,班长喊'一二一',咱们就走得整齐的原因?"

"对,但也不完全是。"虫白蜡笑了,"班长喊'一二一',是脑在指挥嘴;你听见'一二一',是耳朵把声波变成电信号传给脑;脑分析完了,发出命令给脊髓;脊髓传给周围神经;周围神经命令肌肉收缩。这一串下来,其实挺复杂的。但练多了,脊髓自己就能形成'程序',不用脑事事操心。"

"就像骑自行车?"

"对!"虫白蜡眼睛一亮,"你学骑自行车的时候,脑全神贯注,紧张得要命。等学会了,骑的时候脑子可以想别的事儿,手脚自己就能配合。这就是脊髓里的'程序'在自动运行。"

---

六、神经与灵魂

夜已深,月亮爬到了头顶。营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哨兵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

"白蜡,"伯少忽然问,"你说,人的思想、感情、灵魂,到底在哪儿?在脑子里吗?"

虫白蜡沉默了许久。

"科学家说,思想是脑神经元放电的结果,感情是神经递质和激素的作用。"他缓缓说道,"你要是问医生,他会告诉你,脑前额叶管决策,杏仁核管恐惧,海马管记忆,多巴胺管快乐。一切精神活动,都能找到对应的神经基础。"

"那你信吗?"

"我信一半。"虫白蜡望着月亮,"信的那一半是:没有脑,确实没有思想。不信的那一半是:有了脑,未必就有灵魂。"

"什么意思?"

"你想啊,脑不过三斤重,一百多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又跟几千个别的神经元连接。就这么一团物质,能产生'我'的意识,能产生爱恨情仇,能产生对宇宙的追问——这本身,不就是奇迹吗?"

伯少沉默了。他想起白天训练时,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中他看见班长严厉的脸;想起夜里写信回家,笔尖划过纸面,思念像潮水一样涌来。这些感受,真的只是神经元放电吗?

"也许,"虫白蜡轻声说,"神经是灵魂的'硬件',灵魂是神经的'软件'。没有硬件,软件跑不起来;但软件一旦跑起来,它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再完全受硬件控制。"

"就像咱们?"

"就像咱们。"虫白蜡笑了,"咱们是兵,服从命令是天职——这是'硬件'。但咱们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情、自己的追问——这是'软件'。脑、脊髓、周围神经,构成了咱们的'硬件';但咱们是谁、咱们想什么、咱们追求什么,那是'软件'的事儿。"

---

七、黎明之前

东方泛起鱼肚白,麒麟岗的清晨又要来了。

虫白蜡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伯少,咱们这代人,赶上了好时候。"他说,"国家要发展,军队要现代化,咱们有机会学文化、学技术。脑是用来想事儿的,脊髓是用来干事的,周围神经是用来感知世界的——咱们得好好用它们,别浪费了。"

伯少也站起来,两人并肩望着渐亮的天际。

"你说得对。"他说,"脑想明白了,脊髓执行到位,周围神经感知敏锐——这三兄弟配合好了,人才能活得明白、干得漂亮。"

"不光是活着,"虫白蜡补充道,"还得活得有灵魂。"

远处传来起床号声,嘹亮而悠长。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向营房走去。

晨光洒在他们年轻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

尾声:神经之歌

许多年后,何伯少早已离开军营,在人生的道路上辗转前行。但那个麒麟岗的秋夜,那场关于神经的对话,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他常常想起虫白蜡的话:"神经是灵魂的硬件,灵魂是神经的软件。"

是啊,人这一生,何其短暂。脑会衰老,神经元会死亡,记忆会模糊。但灵魂呢?那些思想、那些感情、那些追问,它们会去哪里?

也许,就像虫白蜡说的,灵魂一旦跑起来,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它不再完全依附于那三斤重的豆腐,而是化作光、化作热、化作影响,留在这个世界上。

脑会死,脊髓会断,周围神经会枯萎。但灵魂,也许不会。

因为灵魂,是神经燃烧时留下的光。

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