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8日 雨天

潺潺的雨天，结束了在复旦上的最后一天课。虽然这学期还是有很多很多偷懒的地方、没有尽全力的地方，依然觉得很感恩。遇到的老师、同学，都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样子。从小到大也一直在冥冥之中避开各种各样可怕的传闻，在今天觉得有些等待、有其天意。

在这学期选修了督导课和家庭治疗课，仿佛完全为我量身定做的课程。在学习的过程中，把自己作为第一个案主，把母亲作为心里的第二个案主。一个老师教我聚精会神地看见内心当中的自己，一个老师教我思维敏捷地看到关系当中的家人。前两三个月上家庭治疗课之前、之后，心里总有着一种要哭出来之前的酸涩、沉沉的钝痛，至今仍然存在，却觉得它焕然一新。在这四个月的过程里，脑海里浮现了好多好多我以为早已忘却的画面、记忆、情绪，未被整合的生命感受骤然串联，在这个生命的节点为我注解。在我眼眶泛红的时候、声音发抖的时候，总是迎面对上老师鼓励的、承载的眼神。

我一直觉得我是堪堪克服了许多，但绝对算不上优秀的人。因为我本质上是一个太不够努力的人，而这背后竟然可能是我的死亡焦虑。我从十七岁看《挪威的森林》开始思考死亡的问题：“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远存在着。”亚隆在书里罗列了好多精彩的观点：生前和死后的感受是一样的；死是一种感受不到的存在…因为恐惧死亡，人衍生出了代偿的生活、租赁的生活、暂时性的生活…因为恐惧死亡，人把对生命永垂不朽的期望寄托在后代身上…因为恐惧死亡，人将仅仅只是不再年轻的生命浸染死亡的气息，向它拜服得五体投地。对死亡的恐惧刻印在我们最深处的焦虑里，如果我们从未细看它，我们不会知道生活里那么多对自己捶胸顿足的懊悔是事出有因。我们会在日复一日对自己的怨恨里向生活投降。我又想起《相信未来》里那句：“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诚然，直视了对死亡的焦虑，也无法真的坦然。在我的学习过程中，身边经常有老师、同学选择尝试去做安宁疗护（即临终关怀）方向的工作，我心里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我们每个人都明白生命会走向终结的必然性，但很难真的去设想其发生的场景，在这其中或许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慈悲的不忍。我也越发明白为何慈悲要和勇猛一同奉行，若没有过于常人的勇猛，就无法克服内心小我的恐惧、去践行更广大的慈悲。我的同学们在十分年轻的二十出头就去尝试为一个生命的终结送上陪伴和祝福，而我的老师在经历了人生的风雨之后仍然愿意在他人的生命里重新面对自己的创伤。我常常感到十分的钦佩。死亡该如何到来？我们是否应该像欢迎一个新生命一样郑重地送一个生命离开？经历了整整一生的故事和情感，纵使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最主观的渴望，我们仍然可以寻找一些科学的、普遍的能送上慰藉的陪伴。

人如何能在生的体验里有意义地去消解死的恐惧呢？亚隆说，要通过波动影响、通过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人类的一切意义建构唯独在人类交流的世界，于是，每一个向别人伸出援手的瞬间、每一个让人感到鼓舞的时刻，是唯一存在的生命意义。一个人让另一个人感受到了生命、感受到了联结，这个人的生命就因此被证见。出于专业实习的要求、也出于我个人自身的喜好，我常常是身边人的倾听者。但幸运的事，我经常得到他人的信任、面对他人坦诚的脆弱。这些人们和我或熟悉、或陌生，有自己或长或短的人生经验，有自己或深或浅的问题，有迂回的困扰、有力竭的呐喊，有哭过之后、在笑出来…而他们竟然真的这样勇敢，真的愿意对或许并不了解的我吐露生命的劫难与奥义：循着眉眼所求的解救，最温柔也最郑重的托付。

最动容一次，那个女孩用盛满泪水的眼睛和我说：我对自己的叙述感到厌倦了，我不敢再和别人提起我的痛苦。你是我唯一可以诉说的人了。平凡的人、平凡的肉身，何德何能成为他人的避难所呢？

小小的督导课上，老师问我：璐毅这学期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说，我在内心拾得好多记忆之海冲上沙滩的碎片。回到现实世界里，我有幸在磕磕碰碰中、在每次的聚焦练习里，看到一双双闪动的眼睛、得到毫无保留的信任。纵使我们的缘分仅仅只是相识一年、或许都不太了解彼此的同窗。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同学望向我、认真地说：我在你身边感受到了安全。那时，我几乎也要落下泪来。

这是我来到社工世界的第七年，我的生命曾经感受创痛，曾经停滞不前，曾经无意义地悬浮于整个社会。而我这个人本身，也常常沉溺在自己的精神宇宙，偶尔怀疑外在的世界是无望的假象。唯有…人和人之间的联结是真的，情感是真的：我在创造联结、接受联结，甚至只是看到故事中别人的联结与真情，都足以摇撼我、告诉我这个世界的真实不虚。甚至有一个女孩，愿意在听完我不着边际的恐惧以后，在深秋握住我的手，带着笑容告诉我：这世界是真实的哟！我握住了你的手，这一刻是真实的哟！我在精神的出口惊恐地坠落，常常想象只能面对枯涸的荒野，柔软地接住我的、却是一个个真实而普通的、生活着的人们。

在亚庇旅游时，有一位船长问我，你每天要学习和研究社会问题，那么那么多新的问题、旧的问题，你觉得这个世界在变好吗？会变好吗？我说，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好的，因为有层出不穷的关心着这个世界、努力改变着这个世界的人。我们用技术、用理论、用实践，用爱，不遗余力地为世界增加哪怕是一点点的美好。未来我会走向怎样的人生、参与什么样的工作，一切都未知。但我发誓我会深爱这个先我一步爱着我的世界，深爱这个地球上的人们，郑重地对待我所目睹和倾听的痛苦。即使我的力量十分微小，我也已然觉得这趟人生的旅程意义非凡。这不是苦行僧的旅程啊，这其中遇见的“真”，纯粹美好到有如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