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路历程 - #认知退行# 看护者的困境

看到一位照顾患病父母多年的女性，实在过不下去了，将母亲送到养老院，母亲三个月就去世了，去世前，写了一句话 “我恨你，女儿”。这位母亲将一根毒刺永远扎进了女儿那颗已经支离破碎的心。

我在想，如果没有法律没有道德约束，只剩亲情，有多少人会像照顾自己的孩子那样耐心地照顾自己的父母。

遇到问题，我总爱刨根问底，这就又回到人类进化的视角。对幼儿的耐心投入有非常直接的“适应性逻辑” - 基因要延续，孩子的存活和发展直接关系到这一点，所以人类（以及很多动物）演化出了强烈的育幼本能，这套系统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提醒自己。

但面对老年人，演化可能从未真正给我们装上一套“看到衰老，虚弱，退行就自动涌出温柔耐心”的本能，反而，衰老的迹象 （行动迟缓，认知混乱，身体气味变化）在某些演化心理学解释里更容易触发轻微的回避或不适反应，这跟我们对幼儿把屎把尿的反应几乎是反着来的。

现代以产出导向的社会体系把人的价值很大程度上和“贡献”绑定，老年人在这套体系里常常被归为“已经支取完毕”的一方，这就进一步削弱了本来就不算强烈的本能性耐心。而育儿在这套体系里恰恰相反 - 它是“投资未来”的叙事。

那么，看护者是否因此就可以抛弃老人？不是的，看护者的焦虑，无助甚至愤怒很多其实来源于自身的纠结，纠结于道德约束和自身耐心的缺失，纠结于自责和他责之中，这可能导致看护者对老人像对小孩子那样全面掌控，以此来让看护更容易一些，但老人又是一个带着一生经历的独立个体，他们和你我一样希望独立，这就引起了无休止的矛盾。

如果我们能够用演化的理论让自己最大限度放弃道德约束，不再因为自己没耐心而去自责，是否会轻松一些？一旦轻松，是否有可能窥探到老者的内心？

英国有一个老人院曾经要赶走一位让人“无法忍受”的老人，这位失智老人整天敲桌子，白天晚上地敲，拿走桌子就敲其他可敲的东西，让其他老人都无法休息。老人院和她家人联系，希望家人将她领走，但听到家人的解释，所有的人都沉默了。老人原来是英国 Bletchley Park的雇员。这是二战期间英国的密码破译中心，因成功破解德军密码，将二战提前了两年结束。这里的工作人员四分之三都是女性，著名数学家图灵在此领导密码破解，因此而诞生了世界上第一台可编程数字计算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英雄，这位老人失智后可能敲密码就是她唯一的记忆了。

最近我们爷爷做了一些比较离谱的事儿，比如过街时看着没车就不等红灯跑过去（爷爷刚出过车祸），扛着三十几根小竹竿往家走（车祸断了四根肋骨，医生叮嘱不要扛重物）等等，要在以前，我会气死，现在明白了，爷爷也对自己的失忆和认知下滑非常恐惧和焦虑，他会做一些出格的事儿试图说服自己和他人他还是以前那个独立能力很强的人，出院后自己的生活还能回到以前那样。理解了爷爷，反倒很难过，今天孩子姑姑回国了，怕爷爷自己在家想女儿，我带着小黑陪爷爷聊天，没有道德约束，想开了的我，更能敏感地体察老人的内心恐惧，我尽量避免需要他记忆的谈话内容，比如问他早晨吃了什么之类，就谈感觉，顺着他的感觉聊，聊到开心处，老人一脸兴奋。周日就是父亲节了，我和孩子爸爸要给爷爷好好过个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