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夢·
26-06-19 00:00 微博认证:设计美学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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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个电话

电话铃响的时候,整条巷子的声音都矮了下去。东家炒菜的油锅,西家搓麻将的哗啦,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我屏着气,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三步并两步奔过去,指尖触到话筒冰凉的外壳,却在接起的瞬间,听见自己声音里藏不住的失落——又是邻家借电话的。

老式座机是墨绿色的,像夏天里一块安静的苔。它蹲在堂屋的方桌上,等待的姿势保持了许多年。父亲说这是爷爷传下来的,比我的年纪还大。可我从未见过爷爷接电话的样子,只从泛黄的照片里,看见他坐在同样的方桌前,手边搁着搪瓷茶缸,眼睛望着某个我看不见的远方。

那时候的电话要经过总机转接。母亲常说,爷爷等过最久的一次,是伯父从东北农场打来的。线路里杂音沙沙的,像下着永不停歇的雨。爷爷把听筒捂在耳边,佝偻的背弯成一张弓,仿佛要把那些模糊的字句一个一个从电流里打捞出来。等到终于听见伯父的声音,他却只说:“都好,都好。”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母亲说爷爷挂了电话后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我等的电话却始终不来。同桌说暑假会从海边寄明信片来,可整个夏天都要过完了,巷口卖豆腐的老伯吆喝声从清亮变得沙哑,梧桐叶子从嫩绿转到深碧,电话始终沉默着。我常常在午后搬个小凳子坐在方桌旁,手指绕着电话线打圈,一圈,两圈,三圈,像在编织一个不会成形的梦。

后来我开始数电话铃响的规律。傍晚时分最多,五点到七点之间,此起彼伏的铃声从各家窗口飘出来,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可我的网总是空荡荡的。有次听见电话响,我故意慢慢走过去,心想若不是找我的,便不必那样急切。可脚步还是快了起来,快到自己都有些好笑。

终于在一个黄昏,电话铃响了。三声,不多不少,像某种约定。我接起来,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找爷爷。我正要说爷爷已经不在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那人又说:“老战友啊,五十年前的今天……”我握着话筒,忽然觉得电话那头连着很远的过去,远到我够不着的地方。窗外,暮色正一点一点漫上来,把整条巷子都染成墨绿的颜色,像极了那台老电话。

后来明信片终于来了,是开学后的第三天。我看着上面模糊的邮戳,想起整个夏天的等待,忽然明白有些电话永远不会响,不是因为没有人在那头,而是有些声音,本就不必通过电流传递。就像爷爷等过的那些电话,伯父的声音早已刻进了老屋的墙壁里,在每个起风的夜晚,沙沙地响着。

那台墨绿色的电话,到现在还蹲在方桌上。它不再等待了,或者说,它等着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声音。而我偶尔经过,还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正在接听的、来自很远的过去的电话。

发布于 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