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生命体征
26-06-18 21:24 微博认证:郑州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主任医师 头条文章作者

疼痛医生日记
2026年6月18日
患者,男,67岁,胸前剑突位置局限性闷痛,偶发。因担心心脏问题,反复住院,两次心脏造影及肝胆胰胃等检查均无异常。患者愈发焦虑,四处求医,执着于“找到病因”。最终来疼痛科,门诊予局部注射,疼痛即刻消失。一周后疼痛稍有反复,患者要求住院“彻底根治”。
今日查房,我告知可能为“剑突炎”(软骨炎)。患者当即质问:“为什么以前大医院的医生从没提过‘剑突’?”我解释分科细致,专科医生更熟悉局部问题。患者很生气,反复说:“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尽管注射治疗有效,他却对诊断充满怀疑,不接受折腾大半年,最后竟是一个简单炎症的结论。
这个病例让我对佛学“执念”有了顿悟。苦,不源于“疼痛”本身,而源于对疼痛的抗拒和解读。
佛学中,执念是与“无常”对抗的强迫性惯性。好比握沙,越用力,沙流失越快;痛苦来自“不愿接受流逝”的紧绷,而非沙子本身。执念分两种:“我执”——执着于一个恒常独立的“我”,恐惧失控;“法执”——执着于固定标签、绝对因果,比如“必须找到明确病名才算数”。破除执念不等于躺平,而是区分“控制结果”的执念与“专注当下”的愿力。三句自问可解毒:我在对抗什么?对抗能改变过去吗?放下对抗,当下该怎么行动?
回看这位老人:疼痛已缓解,但执念从“治病”转移到“叙事”——他愤怒于“为什么以前不提”,本质是法执:需要权威承认“遗漏”,才能证明自己半年的折腾不是白费。若承认简单注射可愈,就等于否定过去的恐慌,他那“我执”受不了“白白受罪”的挫败感。更深层,67岁的老人对胸痛有强烈生存焦虑,当心脏没事,恐惧失去靶子,反而不如“明确的病”更能给他掌控感——他在对抗无常的最后防线。
他觉得“注射有效不代表病因明确”,执着于绝对线性因果,而医学往往是概率性的。那句“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潜台词是“若早说,我就不必恐惧那么久”——执着于“过去本可更好”的虚妄。
医者沟通,不必讲“放下”,先随顺他的情绪:“您说得对,之前的医生确实忽略了局部,让您白担心,换谁都生气。”然后转移锚点:“现在剑突找到了,一针就见效。问题不再是‘为什么疼’,而是‘既然不疼了,还要不要被过去那个没被说出的词困住?’”最后锚定当下,指着胸口问:“现在还疼吗?那此刻的恐惧,是真实存在,还是脑中老电影?”
执念的终点,不是找到原因,而是允许“原因不明”存在。注射治好了身,还需轻轻拉他离开“对抗过去”的泥潭:带着怀疑生活,但别让怀疑绑架不疼的今天。
这位老人最怕的,或许不是心脏病,而是自己失控的无助感。😌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