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6-06-18 18:53

《停舟观江澜》8

江停抱着贺观澜穿过前庭,穿过游廊,沿途值守的仆从远远看见,纷纷闪避到两侧,垂首不敢直视。有人偷偷抬眼,便立刻又低下了头,心里惊疑不定,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言。

月亮门后,飞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像是早就知道贺观澜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也像是早就知道回来时会是什么样子。少年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看到人在江停怀里的时候,略微诧异。

“去请大夫。”江停脚步没停,声音从前方传来,“要快。不管用什么办法,半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人。”

“我备了外伤药和金疮药。”飞絮跟在他身后,“少主在山上挨打,用的都是这些。”

江停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偏院的门早已打开,被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铺好,甚至还多添了一层厚厚的棉褥。枕边搁着一壶温水,一只空盏,和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细棉布。江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谁准备的。他侧头看了飞絮一眼,那少年垂着手站在门边,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却无声地指了指床头矮柜上的几只瓷瓶——止血的,化瘀的,退热的,分门别类,一字排开,每一只都贴着小小的标签,笔迹工整。

江停将贺观澜放在床上,极尽小心,可即使如此,贺观澜的身体触到床褥的那一瞬,还是从昏迷中发出了闷哼,眉心的褶皱像被人拧了一把,又深又紧。

他在疼。即使烧得神志不清,即使昏睡得人事不知,他还是在疼。

江停坐在床沿,伸出手,将掌心覆在贺观澜的额头上。烫得不像话,那热度顺着掌心的纹路一路蔓延上来,烧得江停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水……”他哑着嗓子说。

飞絮立刻倒了温水递过来。江停接过,一手托起贺观澜的后颈,一手将杯盏送到他唇边。贺观澜烧得嘴唇都起了皮,水沾到唇上时下意识地抿了抿,他喝得很慢,大部分水都顺着嘴角淌了下来,顺着下颌滑进衣领里,江停便用袖口一遍一遍地替他擦。

半杯水喂下去,江停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贺观澜的衣襟。

他的手指碰到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他解开贺观澜衣襟,向两侧敞开,露出锁骨、胸口,然后是肩胛——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那不是他以为的几道伤痕。

那是纵横交错的、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整片整片的青紫与红肿。皮肉已经裂开,血痂和衣料黏在一起,方才被他那样抱着一路走过来,有些伤口又崩裂了,殷红的血从伤口渗出来,把中衣染得斑斑驳驳。

一道,两道,五道,十道,十五道,二十道。

江停无声地数完了全部的痕迹,然后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想起自己打出去的那个耳光。

他想起贺观澜偏过头去时嘴角那个笑,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下面压着的却是烫得能灼伤人的委屈。

他经常挨打吗?他被打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在读书?在赶考?在朝堂上察言观色?在被皇帝夸奖“江爱卿年少有为”的时候拱手谢恩?

“大人。”飞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金疮药要先上。伤口一直捂着,已经有些发炎了。得把黏住的地方揭开来,清理干净,再上药。”

他说得很平静,对招摇山的人来说,这确实很寻常——竹鞭的伤,他们每个人都挨过,每个人都处理过。

江停闭了闭眼,“温水,细布,剪刀,把你的药都拿过来。”

飞絮应声而动,将东西一一备好。

江停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瓷瓶,放在床头的矮柜上。那瓷瓶白底青花,精致小巧,与飞絮拿来的那些粗陶瓶子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那是他去年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重金买来的,据说是大漠深处一座古寺里传出来的秘方,对创伤有奇效。买来之后一直没用过。

他本以为自己用不上。他这辈子没有受过什么需要用到这种药的伤——他受的伤都在别处,看不见,摸不着,连药都上不了。

飞絮看了一眼那瓷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将温水浸湿的细布递了过来。

江停接过,开始清理贺观澜背上的伤。

温水浸透的细布覆上伤口,将干涸的血痂慢慢洇湿,然后一点一点地将黏在伤口上的布料揭下来。贺观澜在昏迷中频频皱眉,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会不自觉地绷紧,每到这个时候,江停就会停下来,把手覆在他没有受伤的肩头,轻轻拍抚,等到他重新放松下来再继续。

“哥……”昏迷中的贺观澜忽然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江停的手顿住了。

贺观澜的眼皮剧烈地颤了几下,像在挣扎着想要醒来,又像是被困在了某个很深很深的梦里。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江停听不清。他把耳朵凑近了些,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疼”、“哥”、“别走”。

然后一滴泪从他的眼眶里落了下来,沿着鼻梁滑下去,无声无息地落在贺观澜散开的发间,被乌黑的发丝吞没,不见踪影。

飞絮在门边站着,像一尊不会说话的木雕。只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背到了身后,指尖攥着自己袖口的一角。

江停直起身,抬手飞快地在脸上蹭了一下,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金创药上完的时候,贺观澜背上的伤被一层薄薄的药粉覆盖了,依旧触目惊心,但至少不再往外渗血了。江停给他重新换了一件干净的中衣,是飞絮从贺观澜的包袱里翻出来的,招摇山上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处有一个小小的、不甚整齐的补丁,大概是贺观澜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江停看到那个补丁,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歪斜的针脚。

大夫来的时候,贺观澜的烧已经退了一点,从滚烫变成了灼热,依旧是高烧,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要把人从里到外烧成灰烬的温度。大夫诊了脉,看了伤,开了方子,说了些“外伤虽重却不致命,反倒是内里积郁不散,风寒入体,才烧得这般厉害”之类的话,又嘱咐了几句“今夜需得有人守着,随时留意体温变化”。

飞絮去煎药了。

江停坐在床沿上,耳边是贺观澜粗重不匀的呼吸声。他的手还搭在贺观澜的手腕上,指腹贴着他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一下。那是真实的脉搏,是他差点失去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分别,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的烛火摇曳,也是这样的高烧不退。

现在他二十九岁了,位极人臣,手握权柄,能做的事多了,能给的东西也多了,可他能说的,好像还是只有这一句。

“哥在呢。”

江停俯下身,在贺观澜耳边说,“哥在呢,阿澜。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

江停握着贺观澜的手,一直坐在床沿上,看窗纸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再从灰白一点一点地被晨光浸透。

他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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