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有眼
但凡熟稔民勤气候的人都心知肚明，这座被两大沙漠夹裹的小小绿洲，一入盛夏便被酷暑死死裹挟。日光炙烤大地，空气干得发烫，热浪扑面而来，仿佛连地面都要被烧得滚沸；恼人的沙尘暴还时常猝不及防席卷街巷，燥热与风沙便是此地夏日的常态。至于人人盼着的阴云落雨，更是稀罕得如同天上星辰，一年到头难得几回。
可在我的长久记忆里，每逢中考、高考这两场人生大考，向来吝啬雨水的民勤，老天爷总会心软降温落雨，似菩萨怀仁，为伏案苦读的学子凑齐天时、地利与人心顺遂。哪怕只是零星细碎的毛毛雨，也要丝丝缕缕洒下几分清凉。尤其是高考前夕的傍晚，往往会落下一场酣畅大雨，狠狠浇灭“篷下无风，挥扇汗浆”的灼人暑气，抚平少年心头的焦灼浮躁。
谁料今年高考6月7至9日三天，天公偏不作美，整整三日骄阳高悬，烈日把小城烤得燥热难耐。紧接而来的中考定于6月16、17、18日开考，首日依旧是高温蒸腾，到了昨日与今日，天空终于沉下脸笼上阴云。昨夜零星雨珠零落，像孩童受了委屈垂落的几滴泪珠，稀稀拉拉坠在地面；今晨的雨点更是金贵稀疏，隔许久才零星飘落几滴，却也总算撕开了连日的燥热。
清晨七点多，我骑着电动车行在去往学校的路上，零星细雨轻拂肩头，凉丝丝的风擦过耳畔，驱散了满身闷热。我暗自轻叹：苍天有眼，总算肯降温降雨了。
翻看当日民勤天气预报，气温断崖式跳水，如同起伏震荡的曲线骤然回落，此前36摄氏度的滚烫高温骤降至15摄氏度，清风拂面，舒爽宜人。当日体感温度18℃，东南风二级，空气湿度六成，紫外线强度降至最低，天气由雷阵雨转为多云，气温区间15至25摄氏度，空气质量获评优等。
苍天终究睁开了悲悯的眼。它辜负了高考场上九百七十八名少年的殷切期盼，却独独偏爱、体恤着奔赴中考的一千一百九十一名孩子。只是这场众人翘首以盼的雷阵雨，不知究竟洒落在哪一方土地。
抬眼远望，天际浓云层层叠叠、铺满天幕；低头凝望脚下大地，细碎雨点滴落转瞬便消融无踪。踱步在校门围墙之外，清风缓缓绕身，满身燥热尽数消散，只余下通体舒坦。今早首场科目是英语，孩子们到校比平日里更早，七点半还未到，深褐色的校园栅栏外，已有一批又一批朝气蓬勃的少年陆续赶来。一张张鲜活明媚的面庞，恰似六月盛放的月季，明艳灵动，错落点缀在围栏边，成为街边最动人的景致。
平日里这座年岁厚重的小城，白日里沿街往来的多是步履庸常、神色倦怠的成年人，少了几分鲜活气。唯有此刻，校门口绵长的护栏与人行道旁，满眼皆是正值韶华的少年少女。他们像清晨八九点钟冉冉升起的朝阳，裹挟着独属于青春的明亮朝气，入目是鲜活灵动的模样，心底也随之漾起柔软的欢喜。望着栅栏外身姿挺拔、眉眼鲜活的孩子们，习习凉风拂过他们肩头，我恍惚间望见田野里万顷齐整的麦田，麦穗饱满饱满、身姿俊俏，藏着沉甸甸的希望，惹人满心期许与欢喜，丰收的光景仿佛近在眼前，不由得心生无限遐想。
踏入清幽安静的校园，右转走入花木葳蕤的花圃。经雨露浸润过后，枝叶青草缀着剔透水珠，绿得鲜亮莹润，花朵沾着湿气愈发娇柔，惹人忍不住心生怜爱。一个皮肤白净的小男孩，怀里揣着塑料袋，脸颊轻贴栅栏，目光清亮地望向园内草木，眼眸里盛满好奇、光亮与满怀憧憬。
见他悠然驻足，我上前轻声询问他昨日大小作文的考题。
孩子格外懂事有礼，立刻端正站姿，恭敬作答：“老师，小作文要求介绍家乡传统文化；大作文二选一，一道是半命题《重启——》，另一道题目是《被遗忘的美好》。”
我笑着叮嘱他放平心态、全力应考，随口道一句：“好好发挥，民勤一中等着你的到来。”返回办公室后，我忽然想起朋友家的孩子伟伟，周一我曾专门为他梳理过中考考点，重中之重便是占据作文分值大半的写作板块。
伟伟数次诊断考试名次稳定在一百四五十名上下，只因身体存有残疾，体育科目仅拿到29分，心底一直执着向往考入民勤一中。
中考作文分为两部分，十分小作文搭配五十分大作文。
小作文多以说明文体为主，扎根乡土生活，地域特色鲜明。历年考题不外乎介绍家乡特产、本土名胜、特色小吃，或是弘扬本土传统文化，偶尔也会考查课文片段改写与基础应用文写作。出题本意，便是让生长在这片绿洲上的每一个孩子都有生活可依、有心里话可写。
大作文命题则更为灵活包容，二选一的模式涵盖命题、半命题与材料作文，核心大多引导学生挖掘成长路上可贵的美好品性。譬如去年两道作文题，命题作文《我心里的那朵花》，材料作文取自泰戈尔名言“爱是理解的别名”；2024年考题为半命题《我的——之旅》与命题作文《家门口的故事》。
当初伟伟带着一模试卷来找我，试卷上大作文题目一是《美就在身边》，二是围绕“难忘的风景”书写文章。两道题目都意在书写身边真切动人的人与事。我问他，生活里最敬重的人是谁，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边防战士。
我告诉他，边防战士戍守家国、无私奉献，的确值得所有人敬仰，可他们远在千里之外，并非朝夕相伴的身边人，缺少亲身相处的真切体悟。文以真为贵，写作重在体察与思考，我引导他静下心细细回想：朝夕相处、辛劳付出、默默包容，最值得心怀感恩与敬佩的人，究竟是谁？
虎头虎脑的伟伟眨着眼睛，一根根数着心底的答案：
是日夜操劳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尤其是日夜操劳的奶奶；
是悉心传道授业的各位老师；
是朝夕相伴彼此扶持的同窗好友；
是晨起清扫街巷的环卫工人；
是风雨里坚守岗位的交通警察。
我点头予以肯定，接着追问他奶奶身上那些值得落笔赞颂的温暖闪光点。
伟伟细细说道：奶奶每日早出晚归看店营生，撑起家中生计；始终谨记尊师重道，日日叮嘱他用功读书，一心盼着他考上民勤一中；家中琐事从无半句怨言，即便被家人埋怨，也总是默默包容、任劳任怨。
我由衷为这个孩子懂得体察温情而欣慰，又同他讲起民勤本土一位励志榜样——田鼠大婶。我翻开社交平台，带他浏览田鼠大婶登上央视节目的片段，同他讲道：大婶仅有初中学历，一边务农谋生，一边坚持读书、绘画、撰写随笔，凭日复一日的勤勉耕耘，如今已然出版三本著作，声名远扬，早已不止是民勤、甘肃家喻户晓的普通人。知识改写人生，勤勉成就自我，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叮嘱他，中考作文题型千变万化，内核始终如一：擦亮双眼留意周遭人事，发现平凡生活里闪光的人与品格，以文字致敬榜样，向美好看齐。
后来我也将田鼠大婶的故事分享给十几位高三学子，愿这份坚韧与热忱，能成为他们写作常备的素材，更化作立身行事的参照。
英语科目考试落幕不久，朋友满怀欣喜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感激：“真是苍天有眼！孩子说作文下笔流畅一气呵成，发挥得格外理想，刚好能补上体育丢掉的分数，真的多亏你之前费心指点。”
走出办公室，头顶依旧阴云密布，一阵清凉晚风拂面而来，浑身烦闷一扫而空。考场外陆续走出的少年们步履轻快，眉眼间笑意明朗，卸下了连日备考的紧绷。
望着这群奔赴前路的孩子，我再一次在心底默念：
苍天有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