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木牛流马（二）

半小时休息后，地方政府人离场了，封闭的调研座谈会移至内部大会议室，气氛骤然紧绷。

率先发问的是万天丁，问题直击生产核心：“想了解黔韵基酒与成品酒近三年产能扩张情况，增量数据分别是多少？”

分管生产的副总起身作答：“企业从2015、2016年启动基酒扩产，初期产能提升两成，后续常年保持百分之十以上增速。五年间基酒总产量从3.2万吨增长至去年5万吨，也为近两年成品酒增产打下基础。成品酒同步由2015年2万吨扩容至去年3.4万吨，增速稳定维持百分之十上下。这里需要说明，基酒酿造完成后，至少存放五年才能勾调灌装成品。目前5万吨基酒产能已经逼近产能天花板，成品酒还有小幅提升空间。”

沈砚秋署长适时插话追问：“这么多年持续扩产，基酒库存应该是逐年累加的吧？”

“确实逐年增长，企业也主动预留了大批量战略储备基酒。”

一旁汪书记紧跟着抛出市场痛点：“近两年终端零售价涨幅惊人，背后核心诱因是什么？”

生产副总面露难色：“我们内部也未能梳理出精准结论，目前终端零售价已经逼近四千元，相关影响因素只能做粗略推测，缺少完整统计数据支撑。”

沈署长紧盯销售，立刻追问团体采购与个人零售的细分占比。不等销售副总回答，姜文亮直接出声打断，主动接过话题，言语间处处留底设防：“这块没有精准统计数据。经销商独立运营，渠道数据零散混乱，几次摸排只能算出粗略比例：餐饮渠道约占一成，去年房地产行业行情向好，大宗采购占比超两成，个人散客购买占比三成以上，余下份额均为经销商囤货库存，也有有钱人批量收藏现象，部分银行可以抵押，有些理财基金和信托买了一些。而且，区域分化极其明显，经济欠发达地区集团采购占比远高于江浙、上海这类经济发达区域。北京大概对半开。这些都没有全口径数据。”

寥寥几句，直接封死了深挖渠道分析的口子。姜文亮常年身处国企高层，政治敏感度极高，绝不留给调研组深挖渠道漏洞的空间。千条大路归罗马，乌纱白酒共比翼。这根本就不是秘密。

众人又围绕酒体勾调工艺、企业资金管控等常规问题交换意见，几番问答后，万天丁再度调转话题，问话锋芒直戳企业最敏感的争议点：“市场上一直流传黔韵白酒具备金融属性，这件事企业有何解释？”

姜文亮脸色微沉，刻意淡化风险：“不过是市场炒作出来的流言，酒本质只是消费品。只是近年我们的陈年老窖拍卖价格持续走高，民间囤酒收藏风气盛行，大概率是行业周期高位催生的投机情绪，谈不上所谓金融属性。如果说有一点金融属性，那就是银行可以抵押。黔韵飞天老窖又不是货币，炒作而已。”他心里清楚，调研组接下来就要问到经销商差价、利益输送的核心症结。

汪书记紧跟着发问，一语点破价格矛盾：“既然酒厂给经销商的出厂价不足千元，规定终端指导价一千五百元，可实际市场零售价高出五成以上，巨额差价全部流入流通环节，企业为何不直接上调出厂价，拿回市场利润？”

话说一半，汪书记刻意停顿，没有继续往下引申，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黔韵酒业一众中层干部全都低头沉默，人人都清楚这层差价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却无人敢接话。

僵持片刻，姜文亮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坦然：“诸位想问的无非是差价滋生权力腐败的隐患，这点我心知肚明。我的前任便是栽在经销商审批上，依靠向亲友批放经销资质赚取巨额差价。经销商分大中小三档，大经销商年利润破亿，中型五千万上下，最小经销商年收益也能超两千万，坐地收钱，几乎零成本获利。前任仅审批一家经销商，便收受四千万巨额贿赂。我上任后直接裁撤八百余家不合规经销商，就是为堵住腐败漏洞。”

“但是，上调出厂价这件事绝非企业单方面能定夺。这套经销定价体系已经运行近二十年，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调整极易引发市场剧烈波动，最终损害地方经济与群众利益，地方政府对此也高度谨慎。短期内只能先管好企业内部，逐步堵塞制度漏洞，价格改革需要统筹多方考量，还要另寻稳妥思路。不过，我们已经准备直销，尝试一下直面消费者，让人民大众能够买单标价好酒。另外，准备启动境外销售，包括免税店等，扩大普惠领域。我相信不久的将来，广大的消费者会有评价。”

见姜文亮有意收尾座谈，蒋颜适时起身打圆场：“各位领导，天色已晚，酒店晚宴已经备好，调研先暂时告一段落，明天继续。咱们移步用餐如何？”

沈署长心中尚有诸多疑问没有厘清，却也明白不宜当众撕扯太多情面，此次调研名义上是交流学习，只能顺势作罢。

“感谢姜董事长与各位同仁的坦诚答复，今日座谈到此结束。”

座谈会落幕，蒋莉莉伏案记录全程，忙得满头大汗，脑袋昏沉发胀。方才顺手拿的八宝粥始终没来得及拆封，空腹熬了一下午，胃里一阵阵发慌。她匆忙放下纸笔，快步冲向洗手间稍作休整。

次日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全天走访酿酒生产厂区、探访专属高粱种植基地，下午参观本地特色苗寨民俗村落，一行人奔波至夜间九点才返回酒店。

为期两日的黔韵酒业专项调研结束了。调研组敲定了行程，定于第三天下午动身奔赴武汉。如此一来，整个上午便空出完整的休整时间。

天色清亮，晨风吹散了黔江连日的温润雾气，城市慢慢褪去睡意。蒋颜一早便主动约了蒋莉莉，两人敲定在黔江中央广场一家小众又雅致的咖啡店吃早餐。咖啡店选址极佳，落地玻璃窗朝外望去，广场上那尊憨态可掬的卡通驴雕塑静静立在晨光里，模样讨喜，成了窗前最别致的景致。

两人一落座，蒋颜便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眼神里藏着几分探究。

奔波两日早已身心俱疲的蒋莉莉，看穿她的神色，忍不住先开口打趣，语气带着慵懒的嗔怪：“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微信上不能说，非要一大早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耽误我睡懒觉，这两天简直快把我累垮了。”

蒋颜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抛出了这两日盘旋在心底的疑惑：“我一直觉得奇怪，沈署长开始的开场白，明明说是来基层学习取经、调研国企发展经验的，怎么这两天，好好的调研直接变了味道，像审问一样步步紧逼？你跟我透句实话，你们这么大规模的调研组，真正的核心目的到底是什么？”

蒋莉莉端起桌上微凉的白水抿了一口，眼底带着通透的了然，淡淡回道：“还能为什么？谁让你们黔韵酒业硬生生做出来三万亿市值，树大招风罢了。资本市场从来都是这样，谁站得高、价值大，目光和热度就会往谁身上扎堆。”

“这三万亿的体量，从来不是我们刻意造势做出来的。”蒋颜眉头微蹙，语气恳切，“说点实在的，姜董这两天心里一直不踏实，他这辈子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最怕突如其来的核查和变数，整夜都没睡安稳。”

听闻此言，蒋莉莉轻笑一声，一语戳破关键，语气笃定：“谨小慎微？他那根本不是胆小，是老谋深算，心思比谁都深，看得比谁都远。”

“我的好莉莉，你就跟我说点有用的内幕吧。”蒋颜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讨巧的笑意，“就当看在我那六罐八宝粥的面子上，行不行？”

这话终于让蒋莉莉卸下了几分拘谨，眉眼间多了些真切的无奈，缓缓道出细节：“这会儿跟你说也无妨。你真是鬼机灵，刚好摸透了我们领导的胃口。万副署长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肠胃娇气得很，根本扛不住黔江重油重辣的特色美食，回去上吐下泻，最后把你留的两罐八宝粥全都吃光了。最惨的就是我，前天一整天忙前忙后，午饭没吃上一口，特意备的八宝粥也一口没捞着，活活饿了一天。”

蒋颜微微诧异：“我看你进场的时候，手里明明拿了一罐啊。”

“那是我趁汪书记不注意，悄悄从他那里顺来的。”蒋莉莉嘿嘿一笑，露出几分俏皮，随即又敛了笑意感慨道，“后面高强度的问询座谈会，简直是连轴转，我全程跟进协调、整理材料，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空闲吃东西。”

说到这里，她抬眼打量着眼前的蒋颜，心底暗自感叹。眼前这个女人看似温婉柔和，全程主持调研座谈时从容得体，私下里却心思细腻、明察秋毫，连这些细碎小事都记得一清二楚。也难怪性子执拗、眼界极高的李子庆，最后都会被她稳稳拿捏，吸精吸魂。

“对了，这两天步步紧逼的问询模式，是提前安排好的预案吗？”蒋颜趁热打铁，追问出最核心的疑问，“我看调研组每个人都思路清晰、问题精准，一看就是早有准备，根本不是临时随机提问。”

“这次调研确实很仓促，临行前才敲定行程和重点。”蒋莉莉如实说道，“前期我整理提交了一批黔韵酒业的核心资料，算是给调研划定了方向。不过沈署长出发前对外的口径，一直是调研地方国企在资本市场的创新发展路径和成熟经验。你们作为A股唯一突破三万亿市值的地方国企股王，自然是本次调研的重中之重，根本避不开。”

“那这两天调研下来，有初步结论了吗？”蒋颜的心跳微微收紧，最关心的便是最终走向。

“暂时没有任何定性结论。”蒋莉莉摇了摇头，宽慰道，“按照惯例，大概率要等全程调研结束，才会统一出正式的调研纪要和指导文件。不过你可以放宽心，不是坏事。”

她顿了顿，继续细说关键信息：“昨晚，沈署长特意安排我连夜整理资料，汇总了黔韵酒业上市二十年来的全部核心数据，重点梳理了股权历次变更、年度分红明细、累计纳税总额这三大块内容。我跟着调研组跑过无数次核查，太懂这个套路了。体制内调研，从来都是既要查问题、堵漏洞，更要树典型、立标杆。没人愿意自己分管的一亩三分地只有问题、毫无亮点。三万亿市值从不是隐患，反而国有资产实现万亿级增值，这是实打实的核心政绩。沈署长如此较真、逐项核对，不过是怕研判失误、判断走眼，最后落得舆论打脸下场。”

“说到底，都是老谋深算，步步周全，从不做没有退路的事。”蒋颜轻声感慨。

说话间，服务生端着早餐款款而来。精致的餐盘里，金黄酥脆的吐司、嫩滑的煎蛋、清爽的蔬菜沙拉摆放得错落有致，两杯现磨拿铁冒着温热的香气，醇厚的奶香味混着咖啡香漫散开，抚平了连日的紧绷与疲惫。

蒋莉莉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又端起拿铁抿了一口，眉眼舒展，由衷叹道：“这才是正经的早餐，总算能好好喘口气了。”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骤然急促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调研组临时紧急会议的通知，要求所有人员即刻返回酒店参会。事态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蒋莉莉来不及细细享用早餐，匆忙抓起桌上的一片面包，快速起身收拾，快步朝外赶去。

咖啡店的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晨光静静落在蒋颜身上，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蒋莉莉匆匆离去的背影散去后，刚刚暂时被闲聊冲淡的心事，再次密密麻麻涌上蒋颜的心头，压得她心口微沉。

这两天看似平静的调研问询，实则暗流涌动，她心底一直藏着一个最大的隐患，也是她最担心调研组深挖的两个核心问题——企业隐秘资金流向，以及海外销售的真实台账与利润链路。

其实早在总署调研组确定要来黔江调研的前两天，她便遵照李子庆的暗中授意，主动向姜董提交了一份人事调动申请，提议将姜董的一位远房亲戚，破格调入黔江国际，出任总经理助理一职。

彼时姜董几乎没有犹豫，当场点头应允，甚至特意反复叮嘱她，务必做好人员管控、严加管教，确保岗位用人稳妥合规。

也正是这步提前布下的棋，让蒋颜稍稍安下心来。借着这一人事调整的契机，她早已规划好了隐秘的资金转移路径：计划将“金芝麻一号”项目后端第三层的隐秘分红资金，至少四点八亿，悄悄划入黔江国际的短期借入负债科目中，暂时隐匿存放、平稳过渡，后续再根据政策风向，伺机调整处置，彻底抹平资金痕迹。

她步步谨慎、层层布局，最怕的就是中途节外生枝。姜董半生出入资本市场和国企体系，老练狡猾、心思敏锐，洞察力远超常人，企业内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一丝异常变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一次面对最高规格的总署调研，姜董看似从容淡定，实则早已暗中做好了万全准备。

这几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连夜背诵梳理企业二十年发展数据、资本市场政策条文、国资增值逻辑，所有应答、汇报、解读，都自成一套完整严密的逻辑体系，滴水不漏。不仅如此，他还严格约束公司所有中层高管，严禁任何人随意发言、乱递材料、泄露口风，彻底封死了内部乱说话、出纰漏的可能。

蒋颜心里无比清楚，黔韵酒业多年以来，带着地方国企发展的时代烙印，留存着山寨式粗放管理的历史沿革，漏洞与隐患无处不在。而姜董作为外聘空降的掌舵人，是企业发展史上第一个真正打破固有格局的外来者。

短短一年半的时间，他步步扎根、精准布局，硬生生在混乱的旧体系里，搭建出一套属于自己的成熟管理模式，牢牢掌控了企业的核心命脉。

至于她自己？蒋颜自嘲地浅浅一笑。在外人眼里，她是风光无限、深得领导信任的核心中层，长袖善舞、面面俱到。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过是一块精致漂亮、功能齐全的屏风，挡在台前、撑住场面，所有真正的核心决策、隐秘布局，从来都与她无关。

酒店会议室里，氛围肃穆凝重，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蒋莉莉匆匆赶回落座，刚坐稳，抬眼便看见巨大的高清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了黔韵酒业二十年发展的核心数据，每一组数字都精准详实，极具冲击力。

沈署长站在屏幕前，身姿挺拔，指尖落在数据最核心的位置，声音沉稳有力，缓缓扫过全场调研人员：“黔韵酒业2001年登陆资本市场，初始总股本仅2.5亿股，成本价每股一元。历经二十年深耕发展，如今企业市值突破三万亿大关。其中归属国有资产的权益价值，高达1.7万亿，这还未包含企业上市以来累计分红2300多亿、历年缴纳税费近五千亿的核心贡献。”

他停顿片刻，语气中带着震撼与深思，继续说道：“仅上半年，国资小幅出让3000万股权，就为财政换来630亿的高额回报。短短二十年时间，国有资产实现了近万倍的增值收益。大家静下心好好思考，如果我们国内能有一百家这样高质量发展的国企，我们的国家财力会提升到什么层次？国家财政还会长期依赖房地产拉动吗？”

“这是国企市场化改革的全新宏图，也是注册制落地之后，赋予我们金融监管体系的全新任务、全新课题。”

话音落下，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随即，沈署长转头看向落座整齐的蒋莉莉，沉声布置任务：“蒋莉莉，你后续牵头汇总所有调研素材，把资料做细、做实、做严谨，撰写一份完整的黔韵酒业二十年发展调研报告。报告核心聚焦国有资本保值增值、市场化发展成果，同时也要客观、真实梳理企业发展过程中存在的管理漏洞、廉政风险与腐败隐患，功过客观呈现，不夸大、不隐瞒。”

交代完具体工作，他目光环视全场，语气坚定：“希望我们调研组全体成员，牢牢紧扣这一核心主题，带着思考调研、带着问题取证，扎实推进后续全部调研工作。”

这一刻，看着满屏震撼的国资增值数据，听着沈署长定下的调研核心基调，蒋莉莉心底所有的疑惑彻底烟消云散。

她终于彻底明白，这场规格极高、阵容庞大、全程严谨核查的专项调研，其真正的核心命题，正是此前万天丁在赤柱私密酒会上，轻描淡写提及的那个关键方向——中特估。

所有的审问、核查、数据深挖、资料梳理，从来都不是为了追责打压，而是为了给中国特色估值体系的国企标杆，寻找最真实、最完整、最权威的底层答案。

天府之国的劈柴，可以打造木牛，蜀道再难，木牛流马，依然咯吱咯吱，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