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学者

通常来说，这份工作可以被定义为 “文字工作者”。这个描述很偏向于准确，即便实际工作包括了收集问卷，订购办公耗材，编纂会议记录，整理漫天飞舞的讨论，更新线上百科，更正字典等等琐碎的日常内容，文字与语言，依旧是这份工作最核心的部分……暂时。
定义某样事物的存在，将其复杂的形体和意志都嵌入一个词语中，于是其含义能够被承载，再随着被赋予的这个词被来回投掷，直到建立密不可分的链接，直到能被理解：本不具有意义的音节符号在不同头脑间传递，却带来大致相同的形体。

多么神奇！任何奇妙的兴趣爱好和对于未知的世界的探索，在变成工作后都会显得乏味，而无聊着实是对抗可怖之物的最大武器：哪怕是警报数值在后台突然弹出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哟呵”而不是“我操”。
我拉出窗口，观看指数的波动，词义“孔雀”，波动来自本次例行招募人员，可以被归类为“安全”的警报。
对于孔雀的联想并不意外，百眼巨人，希腊神话，赫拉，凤凰，神鸟，生物学上的拟态，代代人们摸索着将这些含义拆解，以更精准的、细化的词组容纳，分入传说、神话和童话，直到只剩下“孔雀”，以现实的生物学形体存在于每一座动物园里，形态牢固又稳妥。

我在五年前回答过同样的问题。为期一年的兼职后，我接替了小周老师的位置，于是这个工作变成了全职。朝九晚五，五险一金，薪资优渥，一年二十一天年假，同事友好，老板从不在非工作时间发来信息，没有更多可以挑剔的了。如无意外，我会在这里呆到退休，好心安理得享受以三十多年的时光换来的不劳而获。
我们所做的事情，描述为守护世界的和平听起来过于宏大（且不切实际），措辞为维护认知的边界也显得过于浮夸 —— 在体系与职责日益完善的如今，我们每个人都只认领这份了不起的职责中的一小部分：在特定的时间重复描写，给草稿勾画边框，把成为常识的认知进行记录，把自然更新的定义抄录，从而稳定它们的含义。
描述，重复，散播，理解，容纳，记录。
而非创造。

于我而言，是在各类的科普账户上发送推文，介绍《山海经中神话生物的现实原型（23）》，《神树崇拜：亚洲与美洲》，《百年一遇：本次日全食的最佳观测点》。
与中世纪相比，如今的工作环境更加友好。办公室有人体工学椅，900勒克斯的照明环境，落地窗边上生长着郁郁葱葱的绿植，配以咖啡和饼干，而不是烟雾缭绕、只有烛火的房间，终日在以羊皮纸装订的手抄本上雕刻花纹。
与在教堂或实验室里操劳的“同行”相比，我们的工作更加安全：只需跟随在他们的脚步后，看他们从一片虚空中又挖掘出了什么新的启示。
我欣赏科学，来自教育和现代社会的便利。科学可以被重复，模糊的影像被推演出不精确的结论，辅助以反复的尝试，组合仪器和方法，不精确的结论将一次比一次清晰，直到稳固出理论。科学家们把理论雕琢，远比木匠的手更灵巧，使笼统的概论变成公式，再被誊写。
我远离神学和哲学，远离在神庙和教堂中祈祷，以笔尖和眉头思索至迷失的人们……远离尚未被理解的一切，远离被创造的天堂和地狱，以及依旧游离在外，未能被理解的形体。
它们还未能被定义。

词语固定形体，词语使未知成为已知。打磨它们，随着时间反复勾勒他们的定义，把古文描述的可以产生模糊不可明恐惧的形象，重新描摹清晰。这是在沙上一遍遍写字，是日复一日的诵读，尽可能准确描述，尽可能减少含义的磨损。
对片段进行复制和传播，使其承载的信息得以延续……尽可能的延续。
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们把先人经过折磨才得以获得的理论堆叠在一起，在插科打诨和指向特定的笑话中，在格子间和电脑屏幕前，取笑两百年前、三千年前和五万年前的尝试，取笑我们自己。
宏大的感动或者责任感属于更了不起的群体，只有重复的日常属于我。
每日我沿着固定的道路，在同样的时间来到同样的地点，总结偶有歧义的词句。有时，我为其中闪现的美而惊喜，世界会阶段性离我远去，只是这样的感受难得一见。更多时候我只是感到乏味的有趣，看到人类沿着某种设定的轨迹运行——人类居然能以如此稳定的形态延续！遵循着生命，遵行繁衍，把片段一次次复制、传播。
我感到我的定义在日益收缩和固化，正如我所记录的词句。随着每一天的重复，我变得不再模糊，我变得精确，我可以被简短的词句充分的描绘和塑造：性别，年龄，工作，生卒年。

我舒展双手，看着它们在空气中扭动。
三千年前的叙那河边，上百人见到了太阳被腕足吞没的奇景。现在我们可以将其定义为天文现象与集体幻觉了。太阳、月亮和地球列成一列，于是太阳的光辉被体积只有它六千万分之一的月亮遮蔽，投下足以遮蔽人目的影子—— 正如词组容纳实体。那一瞬间，它们栖身于此，所有的瞬间被容纳于一个精确的描述。
这一场日食诞生了诸多传说，许多哲思。如今它们或已消散，或者被包裹在复杂的学术著作里，我为那篇没有多少人会细读的推文找到关于它的记载，思索良久，还是删掉了对它的引用。

根据预测，三个月后的周三下午， 会有一场百年不遇的日全食。天文爱好者们在两年前就为它兴致勃勃，约定机票，推测天气。日食的预测早已成熟，可以精确到分秒，所以它必然会发生，它是一个安全的定义。
但不要直视太阳。我把手指放回键盘，进行我的抄写。
太阳灼伤眼睛。我们温和建议。
永久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