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风抛壳
26-06-18 10:42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西方梦核跟中式梦核我觉得有一个很大的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西方梦核常见的就比如说像池核呀,空荡荡的泳池、空荡荡的商场、麦当劳、酒店的走廊、儿童乐园之类的,它更像是一种消费空间的废墟,中式梦核里面它当然也有消费空间,但是除了消费空间之外,还有很多的就是像大家集体共同生活的这种空间。就比如说像少年宫、单位的大院、老式的家属楼筒子楼、工厂的小区,因为当时大家都住在很相似的楼里面,都穿着差不多的校服,听着一样的英语磁带,差不多的广播声里面去做操,在这种统一的生活里面我们个体的差异就变得非常小非常小,哪怕我们个体的差异原本是很大的,我们的长相的差别不同,但是你穿上这个校服你就觉得大家长得都一个样。这种集体感它不一定是美好的,它有可能是很压抑的,可能是没有选择的,但是我们回忆它的时候,我们又会难免地产生一种安全感,因为不管怎么样你都不是一个人,不管你们经历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中式梦核里面这种空,它就像是放学了,放假了,你不会再读一遍高中了,你不会再回来了,你没有那样的集体了,但是我们又生活在一种集体生活的惯性里面,我们可能在现实生活里面已经不会再像当时那样生活了,但我们有时候睡觉的时候会梦到考试,我们会非常地着急,这种着急就像是打在我们记忆里的某种钢印一样,它已经消失了,但是它又在你身上永远地留了一个部分。

「慌张、冷清跟孤独,我觉得这些都是集体生活带给我们的一些印记,你那个时候就会觉得有一点局促不安,你很难想象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里面生长的个体,他们去看梦核的时候,他们会产生什么样的感觉,这可能是中式梦核特有的一种感受。但也不能说中式梦核的感觉跟图像它对于一个没有在中国生活的,没有过过这段集体记忆的人来说它就是完全陌生或者无效的,他们只是产生的这种吸引力的方式可能会不一样。比如说,他们也可能会感受到空无一人的建筑带来的那种很诡异的魅力,这是因为人的消失产生的,可能会感受到那种旧介质的清晰度,噪点,不管他们有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他们都能意识到这是一个属于过去的空间,是曾经有人切切实实生活过的地方,它就会让人想象到一个遥远的,曾经有很蓬勃的生命力的年代。就好像我们没有经历过日本经济高速发展的时期,但是我们看随身听的广告,我们依然会觉得它朝气蓬勃。他们还会感受到一种很陌生的吸引力,跟他们熟知的中华文化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熟知的中华文化可能是唐人街,可能是功夫熊猫,但是像少年宫啊,蓝色的玻璃窗户啊,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但是在这个陌生里面你又能够明确地看到一整段的时间,我们跟他们不一样的是,我们在里面真实地生活过,可能我们在离开那个房子的时候,我们离开那种生活的时候,我们对于那些旧的东西没有那么想念,因为它代表的是更陈旧的生活,更老的东西,那个时候我们也不觉得有一个空客厅有什么好拍的,所以我们可能也不会刻意地留下一张照片。所以在等了二十年过去之后,你都不一定能够找得到一张完整的客厅的照片,所以这个时候可能也会有一点伤感,我们没有跟它很隆重地告别。我们当时在离开的时候是没有任何的怀念的,我们就让它不知不觉地退场了,有很多东西是没有被完整地保存下来的,我们才会对它有一些想象,我们会用想象补充那些记得不是那么清楚的东西,保存得不是那么完整的东西。

「所以我会觉得我们现在看到的想象中的图像化的千禧年代,它是被梦核的感觉重新发明的,因为千禧年代处在一个特别特殊的时间节点上面,技术已经在开始往更加数字化的方向去前进了,但是我们的生活还没有被彻底地数字化,我们还是处在一种相对传统的生活里面,所以会带着一种对技术的盲目地信任和昂扬的心态。

「……我觉得大家怀念的不是当时那个时代,大家怀念的是当时那个时代的我们对于未来的想象。我们那个时候可能并不觉得我们现在是特别美好的一个时代,但是我们会相信未来的自己会变得更好,未来的科技会变得更加地先进,我们能经常看到一些新的东西出来,曾经完全没有想象过的能在现实中实现的东西,它在被发明,这些东西都会给我们带来一种畅想。就比如说今天的世界符合你曾经对于未来的想象吗?科技的角度上来说它应该是符合的,我们曾经想象过什么,我们想象过可以坐在非常快的交通工具上、优秀的航空航天技术,我们可以去太空探索,其实这些东西都实现了,我们想象过那种更近距离的沟通,现在也都实现了,把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东西概括地描述一下,拿回到2000年,你去问当时那个人觉得它是不是未来,他可能会觉得是非常科幻的一种未来。千禧年代的科技它是更加的有形状的,当时手机刚刚才进入到大众的生活里面,我们会看到各种各样的不同形状的手机,不同大小的屏幕,因为当时的手机它不需要容纳各种app,它能够提供的功能是相对简单的,所以它是一个在设计上面更加野蛮生长的年代。我们拥有过非常多的很独立的设备,MP3它就只能听歌、电子词典它就只能查单词,最多玩一点小游戏、复读机它就是听磁带、VCD它就是看光碟。现在所有的这些东西你只要有手机就好了,过去的科技它是用一个一个的东西的方式进入到你的生活的,它是从无到有的。每一个大家需要的功能被发明了出来,它以一个独立的东西呈现在你面前,所以它就没有标准的答案,但是现在的科技它是更加无形的,我们看不到算法,功能是在app里面一个一个呈现给你的,但是这个app只是出现在你手机里面的一个小图标而已,它不会在你的生活里面增加一个新的东西,所以它就会变得很不显眼。有形的东西因为它的功能相对更单一,它的边界就会更清楚,当你拥有它的时候,你就是拥有了它,它在你生活里面的存在感是非常强的,当时我们去设想未来的时候,我们也不会想到未来的科技它可能会重新规定我们的生活,它会把你的时间切得很碎,争取你的注意力,它会让我们特别难以进入到一整块的深度思考的时间。我们当时想象的东西跟现在的生活有一个很大的错位就是,我们想象的东西里面没有现实,全是很宏大的东西,我们不会去想到了未来之后你要排队、你要抢号、你要还房贷、你要改ppt。大家会觉得ppt是一个有未来感的东西,那个时候我觉得ppt就是一个插入动画的软件,它跟画图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ppt自带有很多的小动画,小插件,大家玩的是这个,你觉得它是一个好玩的东西,但你不会想到它会变成你未来的工作。而且我们那个时候也会忽略一种现实:资源它永远都是有限的。哪怕它本来不是有限的,它也会被人为地控制成是有限的,但是我们在当时不会这么想,我们当时觉得资源一旦丰富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会变得更加的美好,等到想象中的那些技术发展了之后,我们会迎来更广泛的自由。但是实际上它也不一定会平等地带给每一个人自由。我们想象的未来里面只有奇观,但是在真正的生活里面,这些琐事它是会永远存在的,就像我们现在回看,我们觉得特别美好,是因为当时的那些琐事已经不在这些画面里了,我们当时的生活里面也有非常非常多的困难、麻烦、焦虑,但是,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现在的能力比以前更强了,更容易解决那些问题了,另外一方面是,那些问题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也不重要了,所以我们会小看当时的那些烦恼,所以我们再回头去看千禧年代的科技乐观主义,我会觉得里面有一种很难得的天真。

「……以前的互联网还有一种很自由的感觉是因为它是匿名的,它是一个化名的年代,你可以叫任何的名字,22年的时候,各个不同的社交网站逐渐上线IP属地,对很多老网民来说,它会破坏我们在上网的过程之中的那种匿名感,我们匿名也不是为了去骗谁,它像是一种默认的游戏规则,我们在这个世界里面,我们就是这么生存的,我觉得IP属地是打破这个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线,老互联网的一切荡然无存了,我们在互联网里面重启人生的幻觉也荡然无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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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时间当中,他始终是被时间追赶的一种状态,它是充满压迫感的,它是线性的,它是推搡着你往前的。其实你可能在一个你也知道它没有那么好的空间里面,假使你能够获得片刻的喘息,你会幻想成它能够构成你对当下时间的某种解药。就好像我们最开始说的,如果说你已经35岁,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你在社会时钟上的过期边缘呢,面对着一个年龄段群体的结构性的淘汰。哪怕你并不是最接近漏斗底层的人,但你依旧会有一种自己不断在下坠的恐慌感,你总感觉你踏的并不是一块坚实的土地,你所踩踏的是一个不断在往下陷落的沙漏,你很希望找到某种空气当中的养分,给你带来一种像防空洞一样的安全感,但是呢,它又是一个漫长的、逼仄的隧道,你其实心里清楚这个隧道通向的是一个更深层的堡垒,但是这个堡垒它就是不透光的,它所有的光源都是人造光,这个人造光其实给我带来很强烈的一种不安全感,它不会有光晕的变化,没有昼夜交替,可能也会给你带来一种在停滞空间里面的一种安全感。

「就好像很多人会用阈限空间来形容描述梦核的质地,它是一扇门开往另外一扇门的一个过渡区域,所以这些原本应该是短暂的过渡区域,但在你的梦境当中它被无限延长了,而你在行走当中你的身边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同伴。当这个地下通道里面人潮拥挤的时候你可能也是会有一种安全感的,但是在这个通道里面它被无限延展,而你距离这个出口还很远,而这个通道里面又只有你自己ー个人的时候,它就是跟一个人在中间地带的迷茫感是完全契合在一起的。梦核它不是一种纯然安抚性的状态,梦核它带给你的冷感在于它带着一种创伤感,我们就是犹豫的,摇摆的,我们恐惧跌落,恐惧昼夜的交替,我们恐惧在短暂的卡壳之后,你依旧在这个通道里面,而你找不到那个出口。所以你会害怕打开这扇门,你害怕那个门的背后依旧空无一人,你不知道在这个门的后面它是会有一个更光明的未来,还是它会有一个更沮丧的未来。

「它比较像是梦境里的一种边缘体验,它不是你做过最好的那个梦,但是它不是你做过最差的那个梦。」 http://t.cn/AXaEKjV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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