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病杨花犹乱飞,即今梅子已黄稀。
卧惊节物遽如许,起得沉绵更解肥。
云寺耶溪招布袜,斜风细雨欠蓑衣。
半生不结脩门梦,只梦家山唤早归。
杨花纷乱的时节尚在抱病蛰伏,转瞬之间,青梅垂落、芳华渐稀,时节流转的仓促,唯有卧病之人感知最为刺骨。缠绵久病,筋骨慵懒,身态迟缓,远处云山古寺、溪畔幽径,早已在心神深处邀约我换上布衣,归隐山野。奈何天外斜风漫卷、细雨连绵,我却缺少一件蓑衣,渡去往闲逸的远方。
我奔波闯海半生,浮沉于俗世红尘,从来没有生出过闭门幽居、遁世终老的隐者之梦。夜夜辗转入梦的,唯有故土乡音,一声声催我趁早归来。
一场久病,如同一次温柔的停顿,强行扯下中年人层层裹起的铠甲,让人得以平视流逝的流年。文墨骚客笔下的行者,常在山河漂泊中顿悟世事,而我渡南海风浪、阅人间起落,至此方才了然:岁月就像一截缓缓燃尽的烟蒂,寸寸消融韶华,不动声色地推着我们走入人生的后半程。
三毛说,岁月极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春花零落,秋月寂寥,夏风远去,冬雪尘封,世间所有风物,都逃不开盛衰轮回。苏轼凭栏望月,叹尽悲欢离合、阴晴圆缺,自古人间万事,本就难以圆满;路遥亦有言,生活从不会处处取悦于人,纵使满目缺憾,我们仍要怀抱暖意,认真活下去。
人字不过两笔,一笔耕耘前半生,一笔安放往后余生。前半生生根发芽,迎风求索,在世事里躬身跋涉;后半生敛藏收成,学会和解,在独处中慢慢释怀。
半生一路走来,有人执念于拿起,便难免困于放不下;有人本就无所牵挂,反倒一身轻松。历经风雨才渐渐明白,所谓成熟,就是懂得适时放过自己。不必纠缠过往遗憾,不必惶恐未来未知,待到白发苍颜之时,若心底还能留存一片秋水长天的澄澈,便是莫大的福气。
半生已过,行囊当轻。往后,不恋喧嚣,不缚执念,心怀故土,从容度日,无悔,亦无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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