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金世炫对尹佳敏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幸运值点满的笨蛋。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在流星高工这种地方，班里来什么人都不稀奇。除非你第一天就嚣张到四处挑衅。所以像尹佳敏这样的边缘角色，穿着校服，架着黑框眼镜，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自然也不会在第一天就引起谁的注意。

金世炫默默低下头。对，和我一样，穿着格格不入的校服。

尹佳敏不会主动被人盯上，却不代表他不会主动找事做。比如，成立读书会。

金世炫很想问他，为什么是我？更想对他说：你确定要在这种学校里搞这个？可到最后，他只是强装镇定地盯着桌上写满的试题，刻意避开尹佳敏的笑容。那笑太晃眼了。

但金世炫低估了尹佳敏的执着和耐心。他是真的很缠人，也真的很笨，会一脸认真地困惑：三块蛋糕明明能拼回一个完整的圆，为什么小数加起来只有0.999？那消失的0.001到底去了哪里？

于是金世炫也很认真地回答：那个差值其实不存在，直观的说法是“粘在切蛋糕的刀面上了”，本质是数学结论，无限循环小数。

等金世炫回过神，又对上了尹佳敏那张灼热的笑脸。这一次，他罕见地没有躲开。这所学校里根本没人认真读书，而他居然在流星高工这样的地方，和另一个人讨论数学题。有够奇妙的。真像一场奇怪的梦。

但梦醒得很快。金世炫还是不能答应加入。因为尹佳敏根本不知道这所学校的可怕之处，自然也不知道打架排行榜。

打架排行榜……吗？尹佳敏低声重复。

应该被吓到了吧？会知难而退吧。金世炫想。

2

挨打也没关系。金世炫已经习惯了。

他护着头蜷缩成一团，脑子里反而很安静。疼痛像雨点，一下，两下。疼是疼的，但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只要不出声，不还手，他们很快就会觉得没意思。

可他数到第十几下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被踹翻的巨响。然后是尹佳敏的声音，隔着消防喷雾的白雾，隔着砰砰的心跳。
“跑！”

金世炫被人拽起来的时候还没看清，只看到一个夸张的红色头盔。

“你疯了。”

尹佳敏拉着他跑得飞快，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我没疯！我路过看到他们在打人！”

“你不该管。”

“可那是你啊。”

金世炫没接话。风灌进嘴里，又冷又涩。

尹佳敏像天神降临一般把他拯救了出来。

救人应当被感谢，这好像是永恒的真理。但在流星高工不是的。金世炫挨完这顿打就没事了，可一旦逃走，就会被彻底盯上。

金世炫承认尹佳敏确实厉害，尤其是亲眼看见他两下就撂倒了自己怎么都打不过的李贤宇。可救人的人，也会像这所学校的名字一样，如流星划过，转瞬即逝。他赌不起，而且这会带来巨大的麻烦。

那个麻烦，果然找上了尹佳敏。

3

那天，金世炫把自己整理的数学错题笔记偷偷塞进了尹佳敏的书桌里。对方高兴地跑来道谢。金世炫总觉得自己在尹佳敏巨大的笑容面前笨拙得不行。他嘴硬说只是自己不要的东西罢了（本来就是嘛，都准备卖废书了。只是忽然想起尹佳敏在图书馆里不让自己睡觉被打扰，偷偷留了提神醒脑的糖在他旁边，又想到那张呆呆的脸。于是从收破烂的阿姨那里把笔记拿了回来，说这是朋友的书）。言外之意：你别多想。

但尹佳敏根本听不懂这种复杂的言外之意。他只会开心地说，我会好好用的！

变故就在那一刻发生了。李贤宇叫嚣着冲进教室，要跟尹佳敏打一架，还挑衅地点燃了那本笔记。

金世炫和一众人被赶出教室，只能趴在门缝外，从夹隙里窥视一切。
他没想到尹佳敏会气得直接揍翻李贤宇，又弯下腰，赤手去扑灭笔记上的熊熊火苗。那本笔记很快烧得卷了边，焦黑的纸屑像灰蝴蝶一样飞起来。

金世炫怔怔地走进教室，低头去看，再抬头是尹佳敏带血的脸。他甚至听见对方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要道歉……尹佳敏真的是个超级无敌大笨蛋。

尹佳敏的手已经被火苗燎出一大片水泡，却还稳稳地捧着那本烧了大半的笔记。就是一本数学笔记而已，你的手不要了吗！金世炫从来没有被这样铺天盖地地珍视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觉得满心都是愤怒。

他一把夺过笔记，狠狠甩到旁边桌上，质问尹佳敏。

“你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吗？”

“但那是你认真写的笔记啊。”尹佳敏说。

金世炫眼眶通红，快哭了。

“你真的整理得让人很想好好读书。这些努力却全都化为灰烬……”

“我加入。”金世炫不想再听他说话了。

“什么？”尹佳敏还是一脸呆样。

“我说我要加入读书会！”

说完金世炫就有点不好意思。那么多人围观，场景还这么奇怪。尤其是，尹佳敏你为什么露出一副小狗般欣喜的表情。

这样，真的很像在表白哎……

我在想什么。金世炫拍了拍脸颊，努力镇定下来。他想去拉尹佳敏的手，手上的伤不处理会化脓的。但最后只是拽起了对方的校服袖子，在一众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拉着人钻出了教室。

4

可能是本能的、惯性的善意在作祟。金世炫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尹佳敏处理伤口，一边忍不住想掉眼泪。而尹佳敏这个笨蛋居然还在傻乐。好像这伤不是长在他手上，受伤的人是金世炫一样。

“真的……谢谢你。”

“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那个蛋糕，可不可以不是粘在刀上，而是——”

“打住。”金世炫终于忍不住抬眼瞪他，“你太破坏气氛了。”

尹佳敏抿着嘴笑。迎面吹来的微风把两人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金世炫身上那股清新的气息也漫了过来。尹佳敏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精致整齐的手指，也注意到了金世炫泛红的眼眶。这个时候，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虽然他并没有和亲密朋友相处的经验。

金世炫被尹佳敏一把抱住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他比对方矮了将近一个头，所以拥抱时，尹佳敏整个人埋在了他的肩膀上，毛茸茸的头发蹭得他心里发痒。

尹佳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共振：“世炫呐，我们一起好好学习吧。”

金世炫僵着，却没有推开他，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见他没有起身的意思，又补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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