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告别是一瞬间的事。小时候,告别是早晨在校门口松开妈妈的手;再大些,告别是毕业典礼上的一顿散伙饭。那时的我相信,说完“再见”,仪式便结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去冲刷。直到十八岁那年,外婆去世。从殡仪馆回来,我没有掉一滴泪,甚至暗暗责怪自己冷血。
可是后来,路过她常去的菜市场,闻到炸带鱼的味道,我忽然蹲在路边站不起来。那一刻我才明白:告别从来不是一个瞬间的事,它是一场绵延多年的跋涉。
这便是我对“告别”这个词的理解,所发生的变化。这变化里,藏着我全部的成长。少年时,我把告别当成一个动作,一个可以完成的句点。庄子妻死,惠子吊之,见庄子鼓盆而歌。我曾觉得这人简直无情。后来读了《至乐》,才知道他并非不悲,而是“始也我未始不哀”,只是后来想通了生死不过是气之聚散。可即便如此,他也是在丧妻之后,经历了一段从哀恸到通透的跋涉。
哪有天生的豁达?所有的举重若轻,都是扛过千斤之后才学会的姿态。
而让我真正理解“告别”的,是母亲织了一半的那条围巾。围巾起了头,母亲就病倒了。临走前的下午,她靠在病床上,枯瘦的手还在空中比划收针的要领:“线头要藏在里头,收得服服帖帖,不能叫人看出来。“那团驼色羊绒线,连同竹青色的棒针,在第三十三针处硬生生停住,像一个哽在喉头、来不及说完的句子。我把它们收进撑木箱底,一锁就是十年。十年里,我换了三座城市,扔过无数旧物,唯独这口箱子没丢。可我从不敢打开它,仿佛一开盖,那三十三个针脚就会扯出一道豁口,把藏好的疼全漏出来。那时我以为,告别就是封存一一把和她有关的一切压进箱底,连同念想一并锁死。
可是不对。封存不是告别,是逃避。真正的告别,是十年后一个湿冷的冬夜,我鬼使神差打开那口箱子,循着记忆笨拙地绕线、回带。第一针歪扭像虫爬,第二针漏了股,拆了重来。我下意识想说”妈,你看我是不是笨得要命”,抬头只有暖气片咝咝地响。收针那夜,我把围巾绕好,翻出那部I日手机,点开唯一收藏的语音—-三秒:“囡囡,粥在灶上,记得关火。“声音落处,我终于能哭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