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结课了,老竺寄语的最后一小段是“因此,我依然期待你们不沦为现实的附庸和尾随。知识让你明确的方向,请务必坚持!思想埋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不知道是口胡还是故意不小心,明明是照着ppt念的,“思想”变成了“理想”,理想埋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
去年听老竺的另一门课,老竺课后说,他依旧相信,自己埋下的理性的种子总会发芽。老竺这次课又说起了“言不由衷”,尽管说的是规范与事实之间的张力,而(至少在字面意义上)不是他自己。可能我们都飞跑在言不由衷的高速公路上。我总感觉这三年来他一年比一年更谨慎了,犹豫很多,修辞很多。如果我还是刚上大学的那个我,可能我会很痛苦吧,我会觉得这是一种明哲保身,我会觉得遗憾。但是现在看来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如果说不放任自己的好恶和情绪扭曲了判断就是所谓遗憾的话,如果说一种对未来的混沌憧憬和渴望就是理想的话,那这没什么可宝贵的。
老竺总是说要警惕理想主义,但我想他自己绝对有一个广大的理想。只是正如他遣词造句的习惯,他话语里的理想、理性、思想、知识是强挂钩的。警惕理想主义其实是警惕那种梦幻般的肖想,警惕被一个遥远的幻景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而忘记自己身处何处。这种意义上它与对积极自由的警惕是相通的。同样在很多话语中,当我们说“我们拥有一种权利”,实际上这只是在说“让我们得到某种东西是正当的”,但权利本身到底是什么呢?
更糟糕的是我们往往把“我喜欢某样东西”和“某样东西是正当的”混为一谈。它们之间是有联系的吧,但这显然也不代表别人在说“我喜欢什么”的时候,“什么不正当”能成为“我不应该喜欢”的理由。说到底喜欢哪里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哪里需要什么理由?我从前如此纠结于一些事,不就是因为非要给自己的感情活动找到一个正当的理由吗?相信需要理由吗?我要是都相信一件事了,你还要问我为什么相信,那我只能说:因为我就是相信。只是可能很多时候“相信”被替换成了一个用来表达“我认为这件事很可能发生”或者“我认为某人不会做出超越我预期的行动”的语词。但是“认为”需要理由,“相信”则不。所以我“认为”,在严格意义上,问“你凭什么这么认为”是有意义的,但“你凭什么相信”是没有实质意义的。“你凭什么相信”其实是“你不应该相信”,但它不要求一种理由,只是表达“你错付了!”的一种,惋惜,或者生气,或者别的什么吧。
所以为什么老竺说要警惕理想主义呢,我想可能是我们实在是太喜欢在该讲相信的时候讲理性,在该讲理性的时候讲相信了。你跟他说我有信仰,他问你你凭什么信仰,有什么科学依据?你跟他说这件事情不切实际,他说这是我们的理想,我们的理想一定会实现!你是谁?你只是背叛我们理想的人,你只是(帽子派送中)。鸡同鸭讲成这样,不吵起来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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