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我考虑“国是”这种概念,单纯是被“相公二心”这句虐到了——无论元度为争权还是为报复,直说也还罢了,为什么要用“二心”这话挤兑子厚? 如子宣所言,安石在的时候只会切切叮嘱他少杀人,绝不会逼他深文周纳致人流离的。
猫当时的感受如何呢?范尧夫贬岭南,范夫人坐在狂风暴雨的船头哭着骂猫,尧夫苦笑:“下雨也是惇的错吗?”猜猜猫是不是一点都不知道?是不是一点都没有感觉? 元度在第一次报复后第二次要他立看详诉理局,他为什么犹豫不决?为什么最后成了逼迫? 不就是因为他根本什么都很明白,明白其后的影响有多严重、多不可控,多容易造成扩大化和人才凋零,明白只要还有正常的感情和人性,党争会让彼此对立的双方都极端痛苦吗?能在宣仁面前发疯的人,长期以惇七之名深入市井的人,你说他懂不懂那种痛苦?懂不懂政见不同不等于才能品行低劣,不等于罪大恶极,不等于一定要让对方落进可能致死的困境?
为什么一切历史都可以是当代史呢?因为除了范纯仁,还有杨宪益啊——曾经“愿逢纵欲河间妇”的风流才子,知道他和他夫人最后的结局如何吗?参看反映清洗的文学作品,这样复杂纠结、恩怨难明,无以面对上帝和良心的痛苦更多、更鲜明、更深刻,更令人难以解脱。譬如韩愈,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譬如蔡确,鹦鹉言犹在,琵琶事已非。伤心瘴江水,同渡不同归。譬如陆焉识,为什么主动回到当初被放逐的农场,为什么宁可选择让囚禁他的牢笼成为他最后的自由?譬如回到顿河岸边,重新成为革命多余人的哥萨克葛利高里:“这就是他生活中剩下的一切,这就是暂时还使他和大地,和整个在太阳的寒光照耀下,光辉灿烂的大千世界相联系的一切了!”
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要把章子厚看成必须拿反对者的血肉换自己期待的理想未来的人,或许理性分析下的政治手段必然如此,我也无能为力。我只是关心则乱,知道他不可能不难过,也没有办法不为他难过而已。所以感谢史书即使在站定奸臣认知的前提下,依然记下了一刻的犹豫,让我知道他始终都很清醒,沉默着看自己的人生二律背反;也猜测后来不为子谋、压下蔡母诉状、乃至反对端王…或许都源自此刻选择所引发的ptsd…这样的灵敏与心软,对他在朝堂应对各种私欲和敌意绝无好处,反而容易带来针对他一时意气的攻讦和嘲讽,一如此刻的二心之诬。
有时我也怀疑,为什么要在一个处处成功学的叙事环境里,认识到一个人还能有细腻柔软的人性?我不知道,这世界有太多我所无法懂得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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