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轻易引用列维-斯特劳斯!以及人类学的问题性
柄谷行人:我所感觉到的是,嗯,新的概念,比如说共时性也好,范式也好,这类东西一旦被大江先生这样的人拿来使用,就往往不会去思考这些词语原本出现时所具有的问题性,而只是把它们套用到自己一直以来所思考的事情上,用来加以补强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丝毫没有发现,也没有自我破坏。这样的概念一旦出现,本来就必须伴随着发现,或者自我解体;可是结果却只不过是把过去一直在说的话,用另外的词语重新说了一遍。
也许只是我个人趣味的问题,不过我不太喜欢文化人类学,或者人类学。严格地说,我讨厌那种在思考文学时把人类学拿过来的做法。精神分析也是一样。不过反过来说,我认为恰恰应该把精神分析看作文学来读。你翻译的德勒兹《马索克与萨德 Présentation de Sacher-Masoch: Le froid et le cruel》之所以有趣,正是因为它做到了这一点。
比如说,在莎士比亚论中,直到十年前,“弄臣”这个概念还很流行。现在则是“诡计者”这个概念流行起来。作为说明原理,它确实具有普遍性;可是莎士比亚的文本只不过被还原成另一种“意义”而已。文本的不透明性,或者说历史性,就消失了。人类学首先就是把历史性抽象掉,然后由此出发。这一点本身我觉得倒也可以。可是,当它再一次回到历史性的事物上时,就突然变得奇怪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我认为,问题在于人类学得以成立的那种知识基础。
粗略地说,我认为人类学也可以像精神分析一样,分为弗洛伊德派和荣格派。我觉得可疑的是荣格派。在那里,“历史”被抽象掉(捨象)了。比如说,弗洛伊德曾经劝告荣格不要离开治疗现场。那个时候,弗洛伊德所关注的,是一个个患者的固有性,换言之,也就是差异性;而我所谓的历史,指的正是这个东西。可是,在荣格派那里,一切都变成了同一性。
比如说,“诡计者”这个概念可以套用到任何地方。也许,甚至用这种类型的概念,连天皇制的秘密都可以解开。可是,如果从所谓治疗现场来看,那根本没有解决任何困难。一旦被抽象掉的东西,就再也无法取回。这种方法,从根本上说是形而上学的。我认为,也就是说,它是“同一性”的哲学。比如说,无论怎样谈论“文化的相对性”,那也仍然是从“同一性”那里看出来的。换一种说法,那总是从优位性的立场来看待的。那绝不是所谓真正的“相对性”。正如德里达所说,甚至连列维-斯特劳斯也会变成一种变形了的欧洲中心主义。不去思考这些事情,却像大江健三郎那样说什么现在最先进的是文化人类学家,我觉得只能说是天真。
莲实重彦:这个问题有点难。所谓难,是因为首先列维-斯特劳斯这人,读起来实在有趣得不得了(笑)。这就很让人困扰。还有荣格,读起来也傻得有趣。他把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故事说得煞有介事,那手腕可不是五木宽之能比的。实际上,会让人觉得,如果能靠干这种事活下去,那不是幸福得不得了吗。像埃利亚德这种人,当然大概是在相当烦恼中做这些事吧,可他的书毕竟也提出了一个非常自足、稳定的世界。然而我觉得,所谓世界也好,宇宙也好,不能就这么稳定下来。
所以,刚才你说某种话语是在抽象掉作为差异性的“历史”的同时向前推进,对这种话语的焦躁,我是有同感的。我想起米歇尔·福柯谈到德勒兹时说过的话:这样的思考,在错失了发生事=事件的生生鲜活这一意义上,是极其形而上学的。在这些人当中,我认为列维-斯特劳斯是压倒性地伟大;但其他人,比如荣格之类所做的事情,我虽然不愿承认,可也觉得那样倒也未尝不可。正是在那里,西欧以一种极其乐观的方式暴露出来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只要我们既不是无前提地容认它,也不是单纯地否定它,而是一边思考西欧如何在其中暴露出来,一边去阅读,那么我觉得那也是完全可以存在的话语。文化人类学也好,神话学也好,它们和我的关系,大概就是这种程度。我并不喜欢,但只要读起来,它们一定会教给我些什么;有时候我也会一边觉得“真厉害啊”,一边读下去。
他们把西欧式思考的“制度”化贯彻到那种地步,我倒觉得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在于,我们这些并非“西欧人”的人,却把那种“制度”上的彻底性,以及很多情况下缺乏自觉的西欧自我正当化,信以为学问的进步,并且还试图在那里寻找文学研究或批评的基础。这才是滑稽之处,也是贫乏的抽象性所在。现实中的大江健三郎,再怎么说也不该幸福到那种程度吧。
就列维-斯特劳斯而言,我绝不敢说自己已经充分读尽了他,但就我所读到的来说,他不只是有趣,而且确实可怕。在他的情况下,其他人无自觉地做着的事情,被他有意地彻底化了。我们还没有实现与那种西欧骄傲的自我正当化相匹配的“制度”性彻底化,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令人恐惧。自己无防备的样子被暴露出来了。所以我总觉得,实在不能像大江先生那样那么轻易地引用他。比如说,如果我要以积极的形式引用列维-斯特劳斯,那就远远超出了所谓文学研究方法的层次,必须采取某种政治姿态。
所谓政治姿态是什么意思呢?当然不是党派性意识形态之类。刚才你说到优位和劣位,虽然我也不确定是否能够完全用优位、劣位这些词说尽,但那是一种姿态:积极地参与到他们几乎无意识地拥有的西欧性的结构性彻底化之中,也就是参与到一个排除与筛选冷酷地发挥作用的思考场域之中。当然,这最终会作为优位性显现出来;但这其中的政治性在于,我们共有他们所持有的西欧性,也就是这样一种姿态——在“知”的等级秩序中,凡是在排除与筛选的斗争中获胜者,理应能够在精神与物质两方面都居于差别的顶点。说得直白些,就是自信地选择一种态度:以他者的牺牲为代价,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这样一种态度,如果含含糊糊地做,是绝对无法正面说出口的。
像列维-斯特劳斯那样,拿那么多钱,一年讲十几次课就可以,其余时间则不必考虑别人,只专心于自己的工作。假如我们也要把知识、文化水准一定提高到那种程度,那就必须带着这样的意思来说:没用的家伙全都杀掉,彻底实行差别。否则,我觉得根本无法引用列维-斯特劳斯。在他的结构主义思考中,这种可怕性被体系化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那是生生鲜活的实践之书。
然而,如果把这一带暧昧地搁置不管,只把它当作一种知识,当作自己通过学习新获得的知识,并且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只要它和自己想的东西一致,或者适当地加以安排就能勉强放进自己的脉络中——以这种轻率方式来读列维-斯特劳斯,或者引用列维-斯特劳斯,那是做不到的。
当然,我并不会因为列维-斯特劳斯彻底化了西欧式思考的“制度”,就批判他是反动的。在那里,有一种通过实践抵达顶点之物所发出的、超越理论的不祥光辉。那种光辉反过来使“制度”失效,这种激进性,正是他的伟大之处。弗洛伊德也达到了这种光辉,所以才厉害。反动的,是那些不去看这种激进的彻底性,却非得在那里承认一套理论体系才安心的人,是他们的乐观性和无自觉;而我认为,大江氏的话语恰恰暴露出了这种反动性。
出自『柄谷行人蓮實重彦全対話』
发布于 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