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拜读孙明君老师关于《髑髅说》之于魏晋玄学的剖析,除了满纸透出的悲悯之心,仍在对比《释愁文》中,联想到老植后期庄重肃穆的“视死如归”的精神境界,与《被衣为啮缺歌》中描述的颇为相似:“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太和年已“怅然绝望”,何必回顾黄初时的汲汲惶惶?死生齐均,生命已到尽头,不必再纠结儒道之辩。
于是再次重温张衡的《髑髅赋》,想看孙老师提要钩玄列举赋中出现的“天地”“雷电”“日月”“云汉”“星宿”,想看果真品味到几句精湛的短句:
1)星回日运。
2)冬水之凝,何如春冰之消?
3)以日月为灯烛。以云汉为川池。
曹之视张,亦如今之视昔。《髑髅赋》里张平子如何包藏宇宙、目及星汉,跳出世俗尘寰,给我感觉十分清爽,如果曹子读到“桀纣不能刑。虎豹不能害,剑戟不能伤”这几句,心中能有所安慰,我想,在生命的尽头,他是十分勇敢的,是不会恐惧的。
最后是摘录一部分论文原文,衷心祝愿子建在魏晋玄学思想史上的贡献,在学界得到应有的挖掘和承认:
“《髑髅说》中的死亡观与曹植生命终结之前的思想状态最为接近。《髑髅说》的出现标志着曹植的死亡观从绚烂至极归于平淡,象征着曹植关于生命的思考走到了终点。”
“庄子生死观主张生死齐一,曹植生死观则重死而轻生。曹植之所以会轻视生存,是因为生存留给他的是无尽的痛苦。”
杜维明说:“魏晋是大一统政局业已崩溃的衰乱时代,汉代名物训诂的学风与忠义气节的士风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宇宙之终始,人生之究竟,死生之意义,人我之关系,心物之离合,哀乐之情感’等存在课题的深思熟虑。”
与《至乐》中的髑髅寓言以死为南面王之乐不同,张衡《髑髅赋》的“与道逍遥”和曹植《髑髅说》的“与道相拘”更接近庄子思想。张衡《髑髅赋》中的髑髅列举了世间的“荣位”,涉及到“尧舜”“桀纣”等历史人物,涉及“天地”“雷电”“日月”“云汉”“星宿”等自然物象,与现实生活的联系更为紧密;曹植《髑髅说》在抽象思辨方面则更胜一筹,他延续了古人“死者归也”的哲学命题,进而明确说“归也者,归于道也”,直接把死亡与大道联系起来。生存者劳之以形,苦之以生,死后“偃然长寝,乐莫是逾”,此处所述的死亡之快乐并不是《至乐》中南面王一般的快乐,而是生命与大道融为一体的大乐,此时的曹植思想达到了“反吾真也”之境界。《庄子·渔父》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故不足。”
曹植《髑髅说》中儒道并重的思考理路,开启了魏晋玄学家讨论名教与自然问题之先河,不妨看作是魏晋玄学产生的序曲。……《髑髅说》的结尾说:“夫存亡之异势,乃宣尼之所陈,何神凭之虚对,云死生之必均。”这数句是《至乐》和张衡《髑髅赋》中所没有的内容,也正是曹植文章中的闪光点。与其说它是对庄子思想的怀疑和否定,不如说是曹植在惶恐于儒道思想之间时提出的人生疑问。文中的“曹子”是曹植,“髑髅”也是曹植。
综上所述,东汉时,张衡等士人已经关注到庄子思想;汉魏之际,曹植进一步继承并发扬了庄子思想。曹植《髑髅说》提出了“死者归也”的哲学命题,同时也开始思考自然与名教的关系问题。曹植因为其独特的身世遭遇和哲学悟性,儒道并重,奏响了魏晋玄学的序曲。他不仅是诗坛的建安之杰,同时也是魏晋玄学发展史上的先驱者之一。
可惜曹植在魏晋玄学思想史上的贡献为其诗名所掩,并没有得到学界应有的挖掘和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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