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个文阿
26-06-16 21:22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修车匠》/@-麦熟-

镇上有个修车匠,我们都叫他阿痞。

街坊邻里都说阿痞以前是个地痞流氓,跟在地头蛇后面干了不少坏事。前两年被抓进去关了几个月,出来后改邪归正,做起了修车的行当。

阿痞什么车都修,大到四个轮子跑的,小到孩童喜欢的玩具车,他统统照单全收,五角、一块也不嫌弃。他们说,阿痞缺钱,缺很多很多钱。

我没见过阿痞,在高考之前。

我的家教很严,父母望女成凤,对我严加管教,从不允许我在外过夜,也限制我交朋友的自由。在他们眼里,没有什么比学业更重要的事情了。

第一次见阿痞是高考结束的一周后,我在镇上找工作,他蹲在修车行的门口给一个小朋友修玩具车。

修车行是阿痞的师父老周开的,阿痞跟着老周学了一年半的手艺就出师了。

老周说阿痞很有天赋,如果读书一定会出人头地。阿痞反驳,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阿痞蹲在地上修玩具车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阿痞,小朋友和他道谢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是阿痞,老周叫他“诶”的时候我还是不知道他是阿痞。

我知道阿痞是阿痞是阿痞自己告诉我的。

他给我修自行车链条,头也不抬地问我为什么不去市里找工作。我说市里太远了。阿痞站起身说修好了,让我骑骑看。我照做,很满意他的修车技术。我给他钱,他说他叫阿痞,以后车坏了就找他修。

我愣了一下,惊讶的表情毫不遮掩。因为阿痞很温和地对我笑,递给我找的零钱,说不用害怕,他已经从良了。

我突然哑巴了,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最后还是没能解释清楚,只能干巴巴地点头,然后骑车趁着天黑前赶回家。

镇上没有很多工作岗位需求,餐饮服务行业是我唯一的落脚点。

我打工的饭馆离老周的车行有些远,离我家更远,每天来回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总能经过车行看见阿痞在给人修车。

阿痞是个很善良的人,老周跟我说的。

街坊邻里都说老周是个老好人,当初决定收留阿痞他们就不同意,但拗不过老周执意要将阿痞留下,只能背地里唠些闲话,看不起但又奈何镇上只有老周最良心,修车讨便宜倒是一点没少。

老周说阿痞可怜,从小就可怜。可怜没人教养,学坏只在一夕之间,还懵懂以为只要活着就好。

阿痞不懂做人的道理,老周就告诉他做人的道理;阿痞没有明确的善恶观,老周就教他明辨是非;阿痞想重新开始,老周就听他对未来的规划和理想,教他手艺,授予他生活的技能。

阿痞十七岁就跟在老周身边,一跟就跟了五年。今年阿痞二十二,老周三十一。

老周并不老,他出社会出的早,十四五岁就外出打工,学了修车的手艺、攒了积蓄就回到镇上开了一家修车行。

老周和阿痞不一样,他不是孤儿,他和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父母在他五岁的时候离婚,而后各自再婚,谁也不愿带他。

爷爷去世的早,奶奶从老周出生时就照顾在身边,孩子被抛弃,老人家是最心疼的,靠缝补衣裳、种庄稼地将人拉扯长大。

所以老周学成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奶奶身边,陪伴奶奶度过了最后的几年时光,体面地将人安葬。

阿痞说,老周收留自己的时候奶奶总爱夸他是个好孩子,还叮嘱老周既然决定收留就要对阿痞负责,不能出尔反尔。

老周做到了,并且做得很好,把阿痞养得特别好。

做了一个多月的服务员,各种刁钻顾客也遇了个遍,我坐在车行门口和阿痞吐槽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阿痞总是很有耐心地听我说完,然后站在我这边指责对方蛮不讲理,说我真是太辛苦了。

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问他跟谁学的。阿痞朝一旁躺在车底修车的老周扬了扬头,跟老周学的。

阿痞说他刚学修车的时候也总是抱怨,抱怨零件太多,抱怨步骤繁杂,抱怨原理难懂。老周也不责骂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并对他的抱怨表示理解,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学习。

我突然想起自己二年级因为一道数学演练题被父亲辱骂,他看错了数字,将责任怪到我头上,狡辩说我字写得难看,数字写不清楚,挨骂也是活该,并警告我因为这个丢卷面分就要打断我的腿。

老周对你真好,我跟阿痞说,我不敢回家抱怨,害怕指责和谩骂。我说我很羡慕阿痞,遇上了老周这个“老好人”。

阿痞的形象并未完全塑造出“好人”模样,因为他总是“见钱眼开”,小孩子给的五角、一块他也是毫不犹豫就收入囊中。

我见过有泼辣的妇人领着孩子去找阿痞修扭扭车,修好后不愿意给钱,阿痞和她理论总是要被人笑话的,笑话他本性难移,爱贪蝇头小利。

但阿痞从不解释,照样修车拿钱,修到了大车就厚着脸皮要些小费,要到了乐呵,要不到也乐呵地欢迎下次再来,顾客不爱听,骂他是神经病。

我把自行车停在修车行门口,冲着阿痞晃了晃手里的炸鸡,阿痞脸上蹭着油污冲我憨笑,说等会喊老周一起吃。

老周......我有一阵没见着他了,这几天车行总是阿痞一个人,满镇子的接单,逢人就问家里有没车要修,被赶很多次了。

炸鸡是店里剩下的,老板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剩下的就让我们打包带走,也不过夜卖给客人了。

阿痞这次接了个大单,是镇上少有的豪车,修好后给了一百的小费。

阿痞接过钱捧在手心里鞠了好几个躬给人道谢,说谢谢大老板,感谢大老板出手阔绰,祝老板生意兴隆。

我啃着炸鸡看他特别开心地送走客人,身上脏兮兮的,钱倒是干干净净地揣进兜里。

冷不丁的,我问阿痞是不是很缺钱。阿痞洗了把脸,把手擦干,说缺。

然后他又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了块炸鸡,说去喊老周。

我见到了老周,人有些消瘦,但还是挂着很温和的笑容,说等会天黑送我回家。

阿痞把人按着坐下,让老周吃炸鸡,吃完去休息,送我回家的任务交给他就行。

老周也没反对,啃了两块炸鸡就说饱了。阿痞着急,说给他煮粥喝,被老周拒绝了。

那天晚上,阿痞推着我的自行车,我走在他身侧,闭口不谈老周生病的事。到了家门口,我让他等我一会儿,跑回家拿了打工赚来的两千块塞给他。

我说我不是觉得你可怜,我是觉得老周是个很好的人,阿痞也是,我很珍惜我的朋友。这个钱是借的,有借有还,我要老周亲自还给我。

暑假结束的前一周,阿痞告诉我老周住进了重症监护病房。

那是我第一次见阿痞愁容满面的模样,他没有哭,话也说得平静,眉头却怎么也捋不平。

阿痞问我老周会不会死。

我知道他并不需要一个答案,这句话阿痞是在问自己,他的内心希望老周活着,老周就必须活着。

开学后我就和阿痞失联了,他总是很忙,忙着筹医药费,忙着往返医院照顾老周。

后来我听说镇里的人知道了老周的事,自主捐款,凑齐了手术费,老周顺利转入普通病房。

同年冬,阿痞第一次与我联系,问候我在遥远的地方是否一切安好,发来他和老周坐在病床上的合照报平安。祝我顺颂时祺,秋绥冬禧。

我邀请他来学校带他游玩,告诉他我在离家一千多公里的远方活得自在安康。祝愿他与老周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第二年春,老周出院回到车行,阿痞买了鞭炮满大街放,被赶得上蹿下跳。

街坊邻里登门,让老周把人看紧了,日后可要长命百岁才能教得阿痞不扰民,不添乱。

阿痞不好意思地挠头鞠躬赔不是,老周把人揽住,保证日后一定严加管教。

四月清明我回了趟家,祭祖踏青,跑去找阿痞和老周喝了一夜的酒。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迷蒙间我看见老周亲了阿痞的脸颊,温柔且珍视。

他抬头的瞬间我们尴尬地对视,老周小心地比了噤声的手势,我闭上眼装死。

梦里,满树枝头桃花开。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