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彬刚进警队不久,蔡元祺带他去聚餐。那时聚餐的场合还没如今这样肃静乃至层级分明。饭店包厢中,所有人围着圆桌坐,十几分钟之后,也没有什么人还会留在原位。
今次来的人中,李文彬受特别关心。当然如此,他是李树堂的儿子,蔡元祺的师弟。没进来之前,很多人已然听说他的名字。如今到来,更像是回归。能思考的人都清楚,如果李文彬本人不算太差,那么早已有位置为他预留。
因此众人见他像景观。人群层层叠叠,将他围住,又是另一番奇景。
很多人劝他酒,夹着烟的手,举着杯的手,在李文彬面前此起彼伏。
李文彬不是没有饮过酒,也早学会吸烟,但一杯一杯喝下去,一个一个人夹着烟的手举着酒杯贴近他的脸,烟雾升起来,浓得简直挥之不去。
烟熏到李文彬几乎要流泪,颧骨到眼下红了一片,黑眼睛却亮得更奇异,一张生来很倔强的脸,眼睛一次都没望过蔡元祺。
蔡元祺倚在墙上,隔着烟雾冷眼观赏这情景。
有相熟的人受不住太热闹的氛围,走到角落里喘口气,看见他站在阴影里,很惊讶,问他怎么在这里。言下之意,他应该在李文彬身边,所有人知道李文彬是蔡元祺带的人。
蔡元祺没对他解释什么,只是饮尽杯中酒,玻璃杯落在桌子上,沉闷的一响。他站直身体,对旁边的人讲:先走一步。
他穿过人群,人群自动自发地从两边分开,为他让出一条路,眼光注视他像注视分海的摩西,然而尽头并无任何神迹或深渊,只一个蔡元祺再熟悉不过的李文彬,也是所有人为他让路的理由——当着蔡元祺的面再动李文彬。谁可以这样逾越?谁有权代劳?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文彬在人前一向很守规矩,很老实地站直了叫他蔡sir,只差没敬礼。蔡元祺轻描淡写拂掉他肩头胸口烟灰,揽住他肩膀,是个上下级没那样分明的姿态。
他对着所有人摆摆手,笑得很周全,好像那种很关心下属的上司,其实他不这样也没人会多讲,但不这样就不是蔡元祺。
他开玩笑一般埋怨所有人:有了MB,都没有人同我喝,你们会否太喜新厌旧?况且...他拖长音:我知道MB很能干,但你们撬我墙角之前,是不是要问过他本人意愿?他笑脸盈盈地转向李文彬,问他:MB,是否今日就要另觅良缘?
他用词太暧昧,大家哄笑起来,放他揽着李文彬走出去,即使没有这一段,蔡元祺要带他出去,又有谁可以拦?但有个台阶,总是比较好。
蔡元祺把他领到洗手间,李文彬脑子还是懵的,任凭蔡元祺把他按到白瓷洗手台中,用力很过地给他洗被熏红的脸和眼睛。
冷水一冲,李文彬也清醒。他抓住蔡元祺一只手,示意他自己还可以。蔡元祺并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洗净他,抓住他衬衫把他提起来,观察他眼睛是否恢复正常。
李文彬眼睛仍然红,但已不是被烟熏出来那种。蔡元祺松手,后退一步,跟他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洗手间中空无一人,蔡元祺抓着他进来的时候每扇门踢过,因此蔡元祺脸上笑容剥落。他不笑的时候,实在是一张太锋锐的不原谅的脸。
李文彬同他一起长大,不会害怕他,却仍然不愿见蔡元祺露出此表情。
他抬手揉眼睛,立时又被蔡元祺一巴掌扇在手背上,毫不容情,很清脆的一声空旷中回响,很快手背皮肤红过眼角。李文彬没有办法,他小声叫:师哥…。接下来的话,他不知道怎样讲,他仍然不明白为何发展至此。他想一想,有点不确定地开口:我不会去其他人组里的。
蔡元祺靠墙站着,听见此话,低头看他一眼,问他:想吐吗?
李文彬感受了一下,摇头。蔡元祺又问他,眼睛还疼不疼。李文彬一令一动,眨眨眼,又摇头。
蔡元祺招手叫他过去,翻他眼皮,红色已经褪去。他在李文彬头顶讲话,声音沉沉的,他说:你是师父的小孩,这样的场面,不会太少。你要学会怎样应对。
李文彬贴他极近,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姿势。然而蔡元祺没有抱他,他今晚第二次退得离李文彬更远。李文彬不明白为何如此,很迷茫地抬头看他,蔡元祺正颇为认真地端详他,眉头蹙着,是个很容易教人不忍心的表情,他语气简直有点失落地问李文彬:我对你不够好吗?
怎么会?李文彬立刻就要反驳他,未开口,蔡元祺抬手止住他,他讲话很少讲第二次,如今重复一遍:你是他的小孩,经历这些,很正常;但…我也是你师兄、你上司,你遇见什么,怎么不第一时间找我?
他语气好温柔,如真似假地混淆李文彬的两段关系。李文彬无法反驳,无从分辨。想或许自己有错。他对蔡元祺讲抱歉。蔡元祺终于肯伸手抱住他。
李文彬脸埋在蔡元祺西装领口,竟然鼻子发酸。他不明白这莫名其妙的情绪从何而来,正如刚才所问:难道蔡元祺对他还不够好?那还要做到什么程度。
他想自己或许是为蔡元祺委屈,当年蔡元祺被围在当中的时候,又有谁能够拉他出来?
李文彬没有想过,是蔡元祺带他来,那么从一开始,就可以不必从他身边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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