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黎明机器照拂的旷野被包裹在黑夜的摇篮里，篝火在暂时休憩的帐篷外噼啪作响，白厄和万敌共用的这顶帐篷不大，席地铺了两条薄毯，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算是尚不熟稔的两人心照不宣的边界。白厄又翻了个身，听到外面与他们一同负责援护任务的奥赫玛士兵低声交谈的响动，似乎还伴着更远处还未迫近的黑潮充满恶意的低语。

失眠的毛病已经伴随他很久，自从家乡的麦田湮没于黑潮，挥之不去的梦魇与奥赫玛恒久的白昼让他早就习惯了用沉默的思索来消磨那些无法入睡的时刻。他侧躺着，枕着自己的一条手臂，脊背微微弓起，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轻轻翻回来平躺，毯子蹭着地面的沙土，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你翻来覆去的做什么？”万敌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传过来。

白厄一时僵住，“……抱歉，吵到你了？”

“这是中途最后一次歇脚的机会了。”万敌的语气听不出是否掺杂不满，“你不睡吗？”

白厄沉默了一瞬，斟酌着措辞，“我睡眠不太好……你先睡吧，不用管我。”

身旁没有立刻传来回应。黑暗中，白厄只能隐约看见万敌躺着的轮廓，似乎也侧过身来面对他的方向了。片刻后，万敌轻轻地哼了一声，“难道是认床？”

“呃，不是……”

“需要给你准备软榻再铺三层天鹅绒吗，圣城的救世主？作为战士，在野外行军，随时躺下就该随时入睡。”万敌说。

白厄被他这毫不留情的数落噎了一下，又觉得有点好笑，“王子殿下，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究竟是不是在挑衅了。我们要是忍不住在这儿打起来，可是会打扰到其他人休息的。”

万敌不说话了。白厄以为他终于放弃了理会自己这个麻烦的同伴，便也翻过去背对他，准备继续和那片清醒的黑暗对峙。忽然，他感觉到身旁的毯子动了动，随即一只手伸了过来，落在他的大臂外侧，拍了两下。

白厄下意识地一愣，听到万敌又在背后开口了，“闭上眼睛。”

白厄下意识地照做，干巴巴地问，“……干什么？”

“让你快点睡。”王储平静地说，听起来耐着性子，“族里的一些长者都是这么让不安分的孩童入睡的。”

万敌的手掌以不太娴熟的姿态在他的手臂和肩胛处一下下轻拍着，白厄的眼皮颤了颤，可就是这种笨拙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拍抚，却渐渐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久而久之，一股奇异的倦意开始从肩颈处蔓延，他像被投进了一池温水，四肢百骸都被浸泡得沉重而柔软。

白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醒来时，他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起，先感觉到的是耳畔传来的一阵规律的震动，然后是鼻尖抵着的那片陌生触感——温热，结实，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他花了几秒钟才理解了自己现在的姿势。

他的脸正毫无阻碍地贴在衣着奔放的悬锋王储的胸口。

白厄整个人像被落雷击中般呆住了，半晌，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脸从万敌胸前抬起来，生怕惊动沉睡中的狮子。他一寸一寸往外挪，动作制造出的每一点细微响动此时都让他心惊肉跳。他好不容易退回了自己的那条毯子上，重新拉开安全距离，心脏怦怦直跳。

白厄抬起一只手盖在自己脸上，无声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团乱糟糟的悸动好半天才缓慢平息下去。他闭上眼睛，暗暗地说服自己只是睡相不好，不小心翻过去了，情有可原，万敌醒来什么都不会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