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哥不姓牛,属牛,干活像牛,我们寝室就都这么叫他。
大一开学第一天,我是第一个到寝室的,正铺床呢,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黑瘦黑瘦的男生,扛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编织袋,后面跟着他母亲,提着一兜子煮鸡蛋挨个寝室挨个寝室发,嘴里念叨着:“俺儿老实,说话直,你们多担待。”
牛哥脸涨得通红,拽他母亲衣角:“妈,别发了,丢人。”后来才知道,牛哥脸皮薄,从来不麻烦别人。
那兜鸡蛋最后没发完,放在寝室窗台上,我们几个室友吃了整整一个星期。
牛哥是村里考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家里为了凑学费,把他家那头老黄牛卖了。他母亲在镇上给人洗衣服,一个月挣一千二,寄给他八百。牛哥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总说自己胃不好,吃不了油腻的。后来我们发现,他是顿顿馒头配老干妈,吃了整整一个学期。
大二那年,他开始做兼职。早上五点起来给学校食堂卸菜,晚上去快递点分拣包裹,周末去工地搬砖——是真的搬砖,不是开玩笑。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晚上回来自己拿针挑破了,涂点碘伏,第二天接着干。
我问他:“你不累吗?”
他咧嘴一笑:“俺属牛的,干活像牛,不累。”
大三下学期,甲流肆虐,他开始咳嗽,咳了一个多月也不肯去医院。我们硬拽着他去校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肺上有阴影,让去大医院复查。牛哥说等放假再查,先攒钱。
这一等,就等到了大四。
他妹妹打电话来说家里实在没钱了,母亲高血压犯了,住了院。牛哥把身上仅有的两千块钱全打了回去,自己吃了一个礼拜的清水煮挂面。那段时间他瘦得厉害,脸色蜡黄,咳起来整个身子都跟着抖。我们几个室友凑了钱想让他去看病,让他每天至少加一个鸡蛋,他死活不要,说:“欠你们的我没法还。”
汇报那天,他咳着咳着突然吐了一口血,直接倒在了讲台上。
我们合伙给他送上救护车,检查结果后来才知道:肺癌晚期。
那个下午,我和几个室友轮流守着。晚上十一点,牛哥醒了,精神很好,甚至能坐起来说说话,开开玩笑。他让我们回去,说他什么事都没有,别耽误我们上课。
他母亲连夜坐硬座赶过来,蹲在ICU门口,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像一尊被掏空的雕塑。我过去扶她,她抬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了一句:“俺就剩这一个儿了。”
他让我们把他母亲先扶去吃点东西,然后单独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快走的人。
“凯哥,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走以后,我娘——”他喉结滚了滚,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你帮我照看照看她。她这一辈子,就吃了我爹和我两份苦,没享过一天福。不用你出钱,我攒了八千块,存在饭卡里——省了四年攒的,你替我一分一分花在她身上。”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写满了他母亲的药名、血压记录、不爱吃的东西、冬天腿疼的老毛病。
“她吃降压药不能断,花粉过敏碰到会睁不开眼睛,冬天棉裤要提前晒暖和了再穿,她舍不得开电热毯,你说不费电她就听……”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交代一个早就盘算过无数遍的后事。
“你不会有事的,”我说,“可能也就是个急性肺炎,住几天院就好了,我们陪你一晚,明天早上我们就回去。”
牛哥松了口气,整个人陷进枕头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不,我这辈子最快乐的,就是跟你们在一起这四年。以前在村里,我以为天就那么一小块。后来上了大学才知道,天外头其实挺大的,也亮堂。”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就是……亮得有点晃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了。他母亲被扶进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一遍一遍地摸着他的脸说:“回家了啊牛儿,回家了啊,回家了。”
我们几个室友站在病房门口,没有人能说出话。
后来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信是写给他的室友们的,日期是确诊后第三天。信里把我们三个的名字都写上了,一个一个交代。
李哥胃不好别吃凉的,胖子袜子勤换,还有我,他写的是:“你心软,别人一哭你就什么都答应,以后长点心,别被人骗。”
信的最后,是一行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我没什么能给的你们的,那把旧二胡别扔,我爹留给我的,算给咱寝室留个念想。兄弟们,下辈子,我还想跟你们住一屋。”
牛哥,那把二胡我没扔。
咱娘的鸡蛋,很好吃。
cr:秋刀鱼 #我在微博当bo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