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食者膘・书煲# 连日不爽,久违的向早已落灰的周作人自编集抽了本《风雨谈》出来读。名目自是“风雨凄凄,鸡鸣喈喈”的那个“风雨”了,但知堂所为,不过王照圆“故人未必冒雨来,设辞耳”末三字。确实是好,把意思翻到顶了的好。我自己是喜欢《诗蠲》:“先言风雨,早已前半夜冷入单衾,声繁枕孤,言念君子,不知更是若何甘苦,积忧如病不可禁;然尚望有寐,纵不能梦见辉容,庶可聊息倦眼,无端又鸡声喧叫,看来此夜又终是无眠”绵密的释令,“冷入单衾,声繁枕孤”称得上铭镂入骨,字字寒绝。但偶尔也觉此说有风雨,有冷,有单,有积忧,有鸡鸣,有终不寐,然敷意相思终差一线,或许正落在“半缘修道半缘君”的那个半字上,现得瑞玉夫人后撤一步,变实为虚,梦幻并绪,便将一切大包大揽,连杨观光“鸡鸣无风雨,雁飞无晦暝,物之恒也”亦能存身了。又将君子扩为故人,抄底乱世思君与女子思夫两股中间多少存量。以此为题,悲哀的喜意便从更悲哀的旷漠里微微浸涌,让人怔怔的不知如何颦慕,比之文心数转,清熟新脆的《瓜豆集》更显攀荷弄其珠,荡漾不成圆的怅惘。呜呼!十年一别,与知堂的距离终究因为奋起直击而扩大了数倍是也,有时想想,“出自周作人门下而言必称鲁迅”和“言必称鲁迅而出自周作人门下”也不知哪边更好笑。
此集大约收录知堂1935年11月到1936年4月文章,说是杂文,读书笔记似更确凿。短则二三千,长不过五四千,月能成六七八,倒很意外颇能匹配微博的发文机制,稠密度却是以一当千不可同日而语了。《老年》《郁冈斋笔麈》《陶筠厂论竟陵派》极佳,虽则后二讲的也实在都是同一回事,凑巧前后又相因——袁宏道所谓“唐自有诗也,不必选体也,初盛中晚自有诗也,不必初盛也,李杜王岑钱刘下追元白卢郑各自有诗也,不必李杜也。赵宋亦然,陈欧苏黄诸人有一字袭唐者乎,又有一字相袭者乎。至其不能为唐,殆是气运使然,犹唐之不能为选,选之不能为汉魏耳。今之君子乃欲概天下而唐之,又且以不唐病宋。夫既以不唐病宋矣,何不以不选病唐,不汉魏病选,不三百篇病汉,不结绳鸟迹病三百篇耶”,再到陶筠厂“至若袁不被钟所袭,而钟之隽永似逊于袁,钟不为谭所袭,而谭之简老稍胜于钟,要皆不足为钟病,钟亦不以之自病也。然而钟之诗文所以可读者在此,读钟之诗文所以不可不简者亦在此”,都是很好的用心良苦的文论,确也如知堂所说“容易了解也容易误解”,如冯定远“切忌勿作论”之类的云云,因其立意甚尖,剑走旁锋,须得登堂入室首先明了划线在哪里,边界又何如再谈讲为佳,自激自励不妨,倘任“解不甚”者当作招牌混舞一气,招来误人子弟的“丛诃攒骂”,恐怕也是无可奈何吧。
至于《老年》的好就不足为外人道了也,虽得见松尾芭蕉“孙敬闭户,杜五郎锁门,以无友为友,以贫为富,庶乎其可也”,兼好法师“倘仇野之露没有消时,鸟部山之烟也无起时,人生能够常住不灭,恐世间将更无趣味”,以及傅青主“老人与少时心情绝不相同,除了读书静坐时如何过得日子”卓异的风姿就尽够了。知堂实在很擅长这样去做同类提摄,令其在相互的攀善搏美中一层层涌将上去,从前那篇《谈养鸟》也是这样的。说到此便不妨打住了,单将傅青主选段拎出来撮删修剪,潦倒粗疏的凑为七言,略纾心中杂陈以作结——
老少心情绝不同,读书静坐过残庸。
极知到此是暮气,不肯勉添世味浓。
发布于 重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