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的认知系统说成是由一个主管发(辨)音的子系统和一个主管意义或意识的系统构成的仍旧十分笼统。乔姆斯基首先发现了(4)(5)(6)之间差别的重要理论意义,提出了一个关于人类认知系统的内模块结构及语言系统在认知系统中的外模块关系的重要看法,为后来西方现代语言学家所普遍接受,成为确定语言系统的外模块结构的公设依据,是认识西方现代语言理论的一个重要出发点。
(4)Little white sheep sleep quietly.
小白羊安详地睡觉。
(5)Colorless green ideas sleep furiously.
无色的绿思想疯狂地睡觉。
(6)Idras green furiously colorless sleep.
思想绿疯狂地无色的睡觉。
比较(4)(5)(6),我们会发现(4)及其汉译是一句非常自然的英文句子和汉语句子,可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说出(6)这样的句子。换句话说(6)根本就不是语言中的句子。更引起乔姆斯基理论兴趣的是(5)。它的特点有二:与(4)相比,(5)在句子结构上和(4)没有任何差别,和(4)一样合乎英文语法;但在所表达的意思上,(5)却无法按常识理解。而(6)在结构上是不合乎英文语法的。这样(4)和(5)为一方和(6)自己为另一方,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对照。
从这种对照中,乔姆斯基得出了这样几点结论:
第一,人们都有一种独立于意义之外的关于某种语言句法结构的语言直觉,称作语法或句法独立性或自治性;
第二,能够传达意义和能被理解的合乎常识的句子必须合乎语法,而合乎语法的句子不一定合乎常识;
第三,合乎语法的句子多于既合乎语法又合乎常识的句子;
第四,不合乎语法的句子肯定不会传递任何意义。
这些分析正说明在我们的认知系统中应该有一个独立于常识意义之外的语法或句法子系统。
在乔姆斯基这种关于语法或句法自治性的思想启发下,西方现代语言学家反复研究了大量的类似于(5)的句子,坚信人的认知系统中至少包含一个称作语法的子系统和一个称作“信念”的子系统。再观察下面两个汉语句子:
(7)大象吃香蕉。
(8)香蕉吃大象。
从汉语语法结构上看这两句话没有任何差别,都是合乎汉语语法的句子。差别只在于前一句既合乎汉语语法又合乎我们所了解的常识;而后者只合乎汉语语法却不合乎我们目前所了解的常识,让我们再看下面(9-11)中的汉语例子:
(9)地球围着太阳转。
(10)太阳围着地球转。
(11)太阳转围地球着。
显然,(9)既合乎含有语法又合乎我们现在了解到的常识,而(10)合乎汉语语法,虽说不符合我们现在所了解的常识却符合哥白尼之前人们所了解的常识。从哥白尼到现在太阳与地球的相互关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变化了的是人们的常识信念系统的内容,从原来以为太阳围着地球转变为地球围着太阳转。不管信念系统如何变化都不会影响语言中句子是否合乎语法,(10)在哥白尼之前和在哥白尼之后都是合乎汉语语法的句子,(9)在哥白尼之前和哥白尼之后都合乎汉语语法。而在任何情况下,(11)也不会成为合乎汉语语法的句子。
同理,至于说是“大象吃香蕉”还是“香蕉吃大象”也取决于人的信念系统,当人们以为大象吃香蕉的时候“大象吃香蕉”便是既合乎语法又合乎信念常识的句子,而“香蕉吃大象”只合乎语法不合乎信念常识,当人们以为(如在梦魇中,在因于现实世界脱节而精神失常的病人口中)香蕉吃大象的时候,“香蕉吃大象”这句话也就成了既合乎语法又合乎信念常识的句子了。
基于上面的观察和思考,西方现代语言理论通常把(4)、(7)、(9)这类既合乎语法又合乎常识信念的句子同(5)、(8)、(10)这类合乎语法但不合乎现实世界常识信念的句子放在一起,统称为“合乎语法的”句子;而另一方面,把(6)、(11)这类不合乎语法的句子称作“不合乎语法的”句子或“非句子”。在表述上,合乎语法的句子用正常方法书写,不合乎语法的句子在前面加上一个星号(*)。
合乎语法的句子又称“可能句”,既合乎语法又符合常识信念的句子亦称“现实句”。在可能句与不合乎语法的非句子之间有明显的界限,这个界限使我们认定了认知系统中语法子系统与信念系统的相对独立性。按照这种考虑,西方现代语言学家构想出了一个关于人的认知系统的总体框图。
在这个框架中语法系统与信念系统之间存在着“输出-输入”的关系。语法系统输出所有可能的句子,作为信念系统的输入。信念系统对输入的可能句加工处理,输出人们实际运用的现实句。由于可能句总是多于现实句,信念系统对可能句的加工处理实际上是从可能句中按信念常识筛选出不合乎常识信念的句子,最后输出现实句,这些现实句便成为认知系统的终端输出。例如语法系统会输出(13-17)中所有的可能句:
(13)大象吃香蕉。
(14)香蕉不会吃大象。
(15)香蕉吃大象。
(16)a.地球围着太阳转。
b.太阳不围着地球转。
(17)太阳围着地球转。
信念系统接受这样的句子后,便会选出(13)、(14)、(15)(16)为现实句输出,而这些现实句也正是我们常常说出或听到的汉语句子。在某种情况下,信念系统也可能把(13)到(17)的句子全都选为现实的句子。西方现代语言理论中常用“现实世界语义”和“可能世界语义”分别描写这两类句子。(15)和(17)就属于在可能世界中成真的句子,尽管它们在现实世界中不成真。
语法系统的自治性一方面相对于信念系统而言,另一方面相对于语言的运用,即语用而言。语用除了涉及到常识信念系统因素之外还涉及语境、交际场景、话语篇章、意图、社会文化等方面的问题。如果把这些因素统称为语用因素,它们显然同语言的语法自身固有的属性有着天然的界限。一句话是否合乎语法,不受语用因素决定。像“我不喜欢苹果”这句话即使不能在作为回答“你喜欢不喜欢香蕉?”的语境中使用,也不会因此失去其合乎汉语语法的性质。至于在什么场合下能说或不能说这句话,取决于语用因素。显然在语法与语用之间也存在一个界限。这样,在西方现代语言理论中,又在认知系统中圈定出一个称作“语用系统”的子系统。语用系统和信念系统关系十分紧密,两者之间的界限人们尚没有明确的比较统一的看法,这两个系统的结构尚不能用形式化的方法清晰地刻画出来,所以人们也就常常把语用系统和信念系统混在一起,称之为“信念语用系统”或“语用系统”等。
——桂诗春、宁春岩《语言学方法论》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