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全集校注》每册薄厚不一,属实是集评的多少所致。这些集评就像论坛的跟帖,看得久了,好像老杜新发一首诗(一篇帖),就总有一些固定的同好来跟评,有时候后者还会纠正前者。这些跟帖有助于拓展我所理解不到处,抒发我觉得写得绝妙处,和他们一起感叹,一起赏鉴,一起分析,一起回味,这些纷跟帖总能写得准确又有个人趣味。看得多了,习惯了他们的存在,每次就总期待这些固定的“读诗搭子”立刻出现。所以其中偏薄的几册,编者抄录历代跟帖较少,实在是损失不小。
杜甫刚到成都,便为高适的《赠杜二拾遗》写了首和诗《酬高使君相赠》。只是相比同时期杜甫写的其他几首感谢赠物、赠钱、赠食物、赠植物等等的情真意切,这首和诗细味起来似乎并无多少感谢意,而是句句针对,这也是颇见老杜性情——这也是跟帖的同好们指出的。
对比摘抄:
高适:传道招提客,诗书自讨论。
杜甫: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高适说听说你来成都寄居佛寺之中,整日独自研读、辨析诗书文章。杜甫偏说古寺早就没几个僧人啦,我暂且先在空房寓居着)
高适:佛香时入院,僧饭屡过门。
杜甫:故人供禄米,邻舍与园蔬。(高适说寺院的香火时常飘进你的住处,你也可以经常和僧人一同吃寺庙的斋饭。杜甫偏说米是朋友供的,蔬菜是邻居给的,暗示没有吃上斋饭)
高适:听法还应难,寻经剩欲翻。
杜甫:双树容听法,五车肯载书。(高适说你听僧人讲论佛法,想来义理深奥难以参悟,闲来可以翻阅寺庙只有的各类佛经。杜甫偏说寺院容许我双树听法(双树,佛教之婆娑树也),亦应许我如慈恩三车自随,但我只办用以载书耳)“三车”典故:『三車,舊注:牛車、羊車、鹿車。《唐慈恩窥基傳》云:基師,姓尉遅氏,鄂國公其諸父也。奘師因緣相扣,欲度為弟子。基曰:「聽我三事,方誓出家。」奘許之。行至太原,以三車自随,前乘經論箱表,中乘自御,後乘妓女食饌。道中,文殊菩薩化為老人,訶之而止。
高适:草玄今已毕,此外复何言。
杜甫:草玄吾岂敢,赋或似相如。(高适说你像扬雄《太玄》一般的大作已经写好了吧,此外还要写什么呢?杜甫偏说我可没才华写出《太玄》一般的大作,不过我的赋倒是挺有司马相如的水平)
摘录几个读诗同好的评论:
仇兆鰲曰:此詩逐聯分答,與高詩句句相應。空房客居,見無詩書可討。隣友供給,見非取資僧飯。但容聽法,則不能設難。未肯載書,亦何處翻經乎?末則謝草《玄》而居作賦,言詞人不敢擬經也。(《杜詩詳注》卷九)
范廷謀曰:此詩宜句句與高詩參看。高云:傳道招提,討論詩書,則答以寺僧牢落,空房獨寓,見僧之少也。高云:佛香入座,僧飯過門,則答以所侍者故人鄰舍,見於僧無興也。高云:聽法而難,尋經欲翻,則答以難容聽法,尚欲載書,見不能設難,無暇尋經也。高云草玄己就,此後更著何書,則答以草《玄》不敢,相如或可冀,見不敢著書,但能作賦也。(《杜詩直解》卷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