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却大王
26-06-16 07:39 微博认证:作家却却,作品:《夜芙蓉》《战长沙》《碎玉倾杯》《乱云低水》

读书:我遇见了战争《“共赴国难”—— 流亡琐忆之一》
作者:何其芳
创作背景:写于 1937 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后,作者身处北平,亲历古城从苟安到沦陷的全过程,记录了战乱中的所见所感,也是作者从偏向个人情趣的文人,转向心系家国的抗战写作者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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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沟桥事变发生了。当清晨,当黄昏,我坐在廊下的餐桌边间或又听到隐隐的炮声,像埋在远处的地下的雷鸣。
人类的痛苦真似乎是不相通的;当隐隐的炮声响着的时候我凛然举筋不食,默默的想到那每一响的结果,仿佛看见了我们的忠勇的守城兵士和宛平县的居民在炮弹下死亡,受伤,但当炮声停止后,天空是那样和平而我的小院子又那样安静,我仍默默的进着早餐或晚餐。
因为北平成了我的第二故乡,我十分依恋它。虽说走出学校的寄宿舍后我不得不离开它,我总是寒假暑假回到北平。我总是要在那蓝得那样柔和的天空下去恢复我的疲劳,那有着白色翅膀和笛声的鸽群飞旋而且阳光灿烂的天空。这个暑假我更奢侈的租了一个小院子。我喜欢独自有一个院落,因为那样我就有了平静和安闲的时间。
然而我遇见了战争。或者说战争是恰好的惊醒了我。因为我又在不知不觉的做着个人主义者的梦。
不过只是坐在餐桌边听远远的炮声也是不行的。这使我郁闷。我每天翻阅地详细的读着报纸;敌人的兵车不断的从北平开来,地方当局的和平交涉不断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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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所不载的消息也在街市间流行着,据说二十九军的高级将领的意见是不一致的,有的主张守土抗战,有的无可无不可,有的不愿扩大战事。宋哲元将军呢,这时正慢慢的从他的家乡回来,回到天津便受了包围,不得已承认了一些敌人所提出的条件,虽说后来他声明仅仅是口头上的承认。
他回到北平便动手装扮和平了;把关闭的城门重新大开,把堆在十字街口和要隘的沙袋撤去,不久才把沙土装进麻袋的人们又去把沙土倾倒出来。
一个受完西苑集训的朋友来了,带来许多受训生活的趣闻和宋哲元将军最近召集他们谈话的大意;首先他说明敌人兵力是不足畏的,二十九年可以在二十四个小时内歼灭敌人的华北驻屯军;
其次,他夸耀北平市的治安无虞,他说他只发给东交民巷的日本兵营以十个通行证,而且现在北平市已找不出一个汉奸;然而最后呢,他仍主张和平,理由说得很含糊,说我们自己也有弱点。所谓我们自己的弱点倒底在二十九军身上吗?在中央政府吗,这是二十九军与中央政府之间呢,我无法揣测而我的朋友也没有替他说明。
然而苟安的和平敌人也已不愿给与我们了。一些突然爆发的强横行动像不断的打在陪笑的脸上的耳光。广安门事件发生了,一些敌军要闯进北平城里来,我们的守城兵士抵抗,结果把一部分已经冲进城的敌军解除武装,然后同汽车分载人和武器送到日本兵营去。第二天,廊房又被炸毁了。这才又是一个大炸弹的爆发,因为自从丰台被敌军强占去后廊房成了津浦线上的我们的重要住军地。
第三天,我又坐在早餐桌上展开了世界日报,第一个标题的巨大的黑体字出现在我眼前:
「守土自卫,共赴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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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子上的玻璃震动着。四面八方的炮声不断的传来。我从没有听过这样密的炮声,像机关枪一样密。一炮声是等样像雷一样的响着呀!这是值得听一听的,假如一生只有一次。」我想起巴勃罗・德・拉・托连脱勃劳的一封通信里。那个古巴的作家已在西班牙战死了,是被法西斯蒂的军队的机关枪打死的。然而马德里仍未被叛军攻下。
大概因为炮声是在郊外响着,隔我的身体还算很远吧,我并不觉得可怕。假若炮弹是向城内打来,或觉落到邻近的地方,我的感觉也许不同得多,不过战事的敌机从天空飞过去,现在是去轰炸我们的军队,将来会不会向城内投弹,谁又说得定呢。人类是可怜的动物,过去的痛苦会忘掉而将来的痛苦会不感觉。我这时以一个玩世者的态度思索着死,死了一切都归于无有,不死便仍是活着,我是思索得多么简单啊。
下午我到西帘牌楼一带去。我要看一看我所依赖的这个古城在这时候的情形。自行车,人力车和行人还是照样往来着,并不比平常冷落,只是 “号外”,“号外” 的声音喊得很急促,使人听来感到惊慌。
但还是捷报;收复了廊房,收复了丰台,并且因为通县保安队而反正,号外上说,闻已收复通县。
舞了全城的人,街上比平常还热闹。
一直到晚上,一直到很晚的晚上我怀着希望入睡了。清晨醒来,周围是无边的深沉的寂静,奇异的寂静。我首先的猜测是敌军完全败北了,退出了我们能听到炮声的作战区域,但当我起来买一份报来打开看时我垂头丧气了。因为第一条新闻就是宋哲元将军于昨夜率领二十九军退赴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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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保障的被遗留在敌人和汉奸的手中,比在大炮和飞机的威胁下更令人不敢想像明天。大概为着缓和居民的情感,汉奸们与敌人约定暂时大队敌军不开进城,有一天,敌人的一大队装甲汽车从正阳门进,到西直门出,开到平绥线上去,汉奸们还通告普通人民,说因城外道路泥流,所以敌军入城内借路过。这是很滑稽的,因为这时城内的日本宪兵已开始检查了。
我把所有的书籍检进箱子,存放到一个破旧的会馆里,只留下几部线装书。我们的敌人正如我们的保存国粹的老遗少们一样,是提倡读经书的。
这样过去了几天,为着敌军便于运输的原故,平津间重又通车了,天津与青岛与上海间尚有着外国的商船往来,这是不愿作顺民的中国人的唯一的逃亡道路。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