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0🌸
秋天的记忆
秋天是被风推着来的。先是凉,后是爽,再后来就是冷了。但我记忆里的秋天,永远是奶奶菜园里的那股暖融融的草木香——是玉米叶上露水的清冽,是泥土翻起时的醇厚,是石榴裂开时迸出的那一抹酸甜。
奶奶的菜园在老屋后面,不大,却装得下整个秋天。园子东边种着几株玉米,秸秆比当时的我还高出一头;西边是一排豆角,紫色的花一串串垂下来;中间的地里萝卜正长着,翠绿的缨子像一把把小扇子。九月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奶奶就会提着竹篮,赤脚走进露水未干的园子。我跟在后面,看她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乱,看她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踩在泥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不一会儿那印子里就渗出了亮晶晶的水。
“掰玉米要听声音。”奶奶说着,用手掌弹弹玉米棒子,像在敲一扇门。“嘭嘭响的才熟,声音发闷的就再等等。”我学着她的样子,却总是把生的掰下来,手指按上去软塌塌的,连玉米须都还是浅绿色。奶奶也不恼,只是笑笑,把那几个生玉米放在篮子另一头,说留着煮粥最香。她弯腰摘豆角的时候,我蹲在一旁看蚂蚁搬运一粒掉落的玉米渣,那些小小的生命排着队,仿佛也在赶着收藏秋天的粮食。
园子的最深处、靠墙的角落里,有棵石榴树,是爷爷年轻时亲手种的。树干已经有些歪斜,但每年秋天照旧挂满果子,一个个像红灯笼似的。石榴一熟就咧开了嘴,露出里面拥挤的、红宝石一样的籽粒。奶奶总要我爬到树上摘最高的那个,说那是“太阳晒得最多的,最甜”。我脱了鞋,抱住粗糙的树干往上蹬,树皮蹭得小腿生疼,但爬到树杈上坐稳的那一瞬间,整个菜园尽收眼底——奶奶仰头望着我笑,阳光透过稀疏的石榴叶照在她脸上,皱纹像秋天的河床。我摘下那个最大的石榴,掰成两半,一半扔下去给她,一半自己啃。籽粒在嘴里爆开,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染红了手指。
奶奶坐在园子边的石墩上歇息,一边用草帽扇风,一边给我讲她年轻时的事。她说六几年闹饥荒,秋天人人饿得发慌,地里的萝卜还没长大就被扒走了。爷爷偷偷在菜园角落埋了几颗种子,用破席子盖住,等到秋天结出几个拳头大的萝卜,两个人躲在屋里啃,那滋味比现在的苹果还甜。我听着这些事,嘴里还含着石榴籽,觉得不可思议——原来同样一片土地,既长过饥饿,也长过甜。
后来我长大,去城里上学,再后来工作,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去年秋天我又回去了一趟,老屋还在,菜园却荒了。野草长得齐腰深,玉米秸秆倒了一片,那棵石榴树歪得更厉害了,只稀疏地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园子门口,看了很久,轻声说:“人老了,地也老了。”
我扶着她往回走,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秋天的早晨。那时我以为秋天年年都会来,菜园永远都会绿着,奶奶永远不会老。现在我才明白,秋天不仅是收获的季节,更是记忆生长的季节。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露水、泥土、玉米叶沙沙的响声、奶奶手掌粗糙却温暖的温度——都成了心里最深的印记。
风吹过来,带着远方稻田收割后的干草气。我知道,这个秋天也会过去,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片菜园里,长成了我生命里不落的果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