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道格拉斯·瑟克的杰作《断肠弦歌 There's Always Tomorrow》。芭芭拉·斯坦威克的超凡存在自然无需赘言。重看时再次确认的是,瑟克的移动长镜头那种惊人的景深,可以透彻地展示一切关系的那种彻底的明晰性;更何况,电影本身也自信地坦陈一切,仿佛毫无秘密可言,却丝毫没有陈词滥调之感(而这种明晰,又总是伴随着室内空间的昏暗)。
比如摄像机从窗外看向两个女儿的卧室,脚踝扭伤的小女儿躺在床上,大女儿在一旁梳头,母亲收拾着,熄灭卧室的灯,随后,摄像机向右移动,原来,女儿卧室的窗通向父母卧室向外突出的阳台,父亲正在阳台上吸烟,见到收拾好的妻子要从房间走出,便扔掉烟头,向卧室深处走去。摄影机以极其清晰、平稳的方式交代出这个彼此连通的家庭空间。接着,它又会从父母的空间滑回女儿们的空间,这时大女儿拿走了小女儿的香水,两人争吵起来,母亲赶紧返回女儿们的卧室,父亲则重新坐下抽烟。于是,一个小型的循环,又把场景带回了它的起点。
我们还会记得,摄像机还会从卧室内部看向外面的阳台,近处的妻子熄灭一盏灯,对阳台深处的丈夫说别站太久,别着凉了,随后摄像机跟随妻子转入帐子的内侧,那里是她的梳妆台,她开始念起明天一天的家庭事务(这是妻子的There's Always Tomorrow)。丢烟头的丈夫,熄灯的妻子。家庭生活的密度,正是通过门、窗、阳台、帘幕、卧室这些空间关系被明白无误地拍了出来。
同样必须指出的,是客厅与花园之间那扇窗的连通性。父亲坐在椅子上看报,镜头回撤,他与花园之间隔着一扇窗,他焦躁地把烟头掷向窗外,随着这个投掷动作,镜头转向花园里窃窃私语的儿子与其恋人。到这个场景的结尾,恋人生气离开,摄影机正好停在窗前,我们看见父亲在屋内焦躁徘徊,向画面深处走去,离开屋子,随后镜头又跟随花园中的儿子,看他一个人扶额沉思。五十年代瑟克的神品,就在于这种完全不显摆的谦虚、平稳、慎重、深远。这种空间的互相穿透,也体现了托马斯·埃尔塞瑟所言的“开放的调度”,也就是说,在不同视角之间维持平衡,在整体图像的框架中观察彼此冲突的立场。托德·海因斯在《远离天堂》中想要复刻的就是这种东西。
据说《断肠弦歌》中有一个镜头,机器人突然动了起来,沿着桌面笔直前进后,从桌上掉了下去,仰面倒在地板上的机器人,一边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一边只有手脚还在不停扑腾。一种说法是英国公映版和美国公映版的剪辑不同,英国版不包含机器人掉到地上的镜头;另一种说法则是,公映时这个镜头已经被剪掉,后来某个版本把从某处发掘出来的片段重新纳入片中。这个重要镜头被收录在丹尼尔·施密德对瑟克的访谈电影《人生的幻影 Mirage de la vie》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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