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吴勇新解

桂枝香•金陵怀古 ［宋］王安石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王安石此词作，上阕写景，明显取意南朝谢眺《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附后）。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
依时间地点起因之表达顺序，此句正常语序当调整为：
正秋，天气初肃，晚登临送目故国。
即如谢眺诗标题所言。
正，才也，刚到也。天气，周围的景象、氛围。初，与前文“正”字照应，义亦同。肃，本义是寒凉，萧条，这里指飒爽、简练。晚，傍晚时分。登临，登高。送目，放眼远望下视。

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澄江似练，直抄谢眺诗中“澄江静如练”来。簇，拥也。“翠峰如簇”犹言“群峰叠翠”。
此远望景致也。

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这两句有语序句序倒装情况，正常表达当是：
残阳里，归帆去棹鹭起。云淡星河矗，彩舟酒旗背西风斜。画图难足。
这一句写下视所见。
归帆即归舟。归舟，傍晚急赶着找码头靠泊的船。去棹，尽力划桨谓之去棹。看香港电视直播赛马节目常听到解说云“去马”，意即放缰而任马匹尽力往前奔跑。“去棹鹭起”，同李清照《如梦令》词：“兴尽晚回舟，……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所写。“云淡星河矗”描写初秋时节近晚时分彩霞消散，河汉高远的情景，此又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银汉迢迢”之谓也。背西风，即“披西风”也，谓游船上的酒旗被秋风吹起飘拂。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
此句镶嵌句法又错综行文兼省文，实是“叹念往昔楼头门外，繁华（衰败、喜乐）悲恨竞逐相续”，字面义是，感慨过往南京城里城外，繁华衰败、喜乐悲恨极速更替接续。

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
此句实上句变文。亦倒装句法，正常语序为：凭高对此千古（古城），谩嗟荣辱。“凭高”即上文之“登临”，“千古”亦上文之“古国”。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
但，只是。寒烟芳草凝绿，等于“寒烟凝芳草绿”，“寒烟凝芳草绿”又等于“寒烟凝又涨，芳草衰又绿”。寒烟，又前文“流水”之变文，亦“流水”也。“凝”即上文“练”，秋水变小而高洁也。

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此句亦“后庭遗曲，至今商女时时犹唱”之倒文。字面义是，古时流传下来的《后庭花》这首慨叹人生苦短，须及时行乐的歌曲，现在船上的歌女还在不停地唱地唱咏。言外意为，我又何须为前朝旧事而感慨呢？李商隐诗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意为：商女不管前朝旧事，且乐今朝。可参看《杜牧〈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吴勇新解（重新修订）》（http://t.cn/AXa9NKwu）。

附诗
南朝谢眺《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
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
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
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
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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