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有故人之姿
沿江的客栈潮湿阴冷,初夏的雨丝从屋檐缝隙间渗进来,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你蹲下身,与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平视,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
“夏夏乖,妈妈去给你买点心,你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许去,听见没有?”
三岁的孩子眨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是珊瑚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某个人。你每次看见这双眼睛,心里都会泛起一阵酸涩。
你把孩子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掰开,又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乖乖坐在床边,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荡着,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你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客栈走廊狭窄逼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你走下楼梯时习惯性地压低了斗笠的帽檐,尽管你知道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再找你了。
舅舅三年前为了逼你嫁给城东那个五十多岁的地主,满城张贴寻人启事,说你犯了疯病从家中走失,悬赏二十块大洋寻你下落。你躲在夏彦租住的那间逼仄的客栈里,听着街面上锣鼓喧天的动静,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那时候夏彦就坐在你身边,他也不说话,只是把你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莫名让人安心。他说别怕,有我在。
你当时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人真是傻,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连你的名字都没问过,就这样把你捡回了家。
你吻他的那个黄昏,其实是你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刻。逃出舅舅家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带,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旗袍和满腔孤勇。你在街角看见那个从乡下来的少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背着旧布包,珊瑚色的眼睛在夕阳里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你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跟着他。
后来的事情像是按下了快进键。在城里住了半月,夏彦答应带你走,他说他念完书要回村报答乡亲,问你能不能吃苦。
你说能。
夏彦说那我们结婚,我说到做到,一辈子对你好。
你说好。
夏彦带你从城里回了乡下。拜堂那天没有宾客,没有花轿,甚至没有像样的红烛。村里的婶子们凑了些瓜果点心,夏彦从镇上扯了两尺红布,你给自己简单梳了个发髻。他牵着你跪在堂屋里,对着他父母留下的牌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你,珊瑚色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了。”
你说不出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逃跑的计划早在那之前就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你告诉自己等风声一过就走,去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你不信命运,更不信什么一见钟情。这个男人不过是你逃亡路上的一块跳板,踩过去,你就能到对岸。
你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新婚那夜红烛燃了整晚。你和夏彦面对面坐着,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连看都不敢看你。最后还是你主动的,你想反正都要走了,就当是谢礼。他笨拙又生涩,动作轻得不敢使劲,顶得你才发出几声闷哼就停了。事后他把你揽在怀里,下巴抵着你的发顶,一遍一遍地叫你的名字。
其实他连你的真名都不知道。你告诉夏彦的那个名字是你临时编的,后来你几乎已经忘了那个假名字是什么,只记得他在你耳边叫了一整夜,温柔得像早春的风。
“明天我们就去县里登记户口,好不好?”夏彦亲在你的发顶,用汗巾擦掉你身上黏糊糊的液体。
你窝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说好。
然后你在心里谋划好了逃跑的路线。
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恨你。你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的答案,最后都不敢再往下想。也许他会伤心一阵子,然后慢慢忘记你,顺利念完书,娶一个知根知底的本地姑娘,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村里人都说你死了也好,毕竟“死了”总比“跑了”听起来体面些。死了是命运不公,跑了是嫌他穷。
你不想让夏彦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所以你才走的。
可是你也不能不走。舅舅的眼线遍布城中,一旦你去县里登记,消息传出去,不仅你要被抓回去,夏彦也逃不了干系。那个地主在县衙里有关系,打点几个官差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你不能连累夏彦。
所以那天夜里你等夏彦睡熟,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挣出来,借着月光摸到自己的衣裳一件件穿好。
你蹲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夏彦睡着的样子比白天还要年轻,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你想他梦里大概有你,你希望他梦里的你不要走。
最后你在夏彦唇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得宛若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你拉开门,走进了那个还没有天亮的清晨。
你觉得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你没想到自己会怀孕。最开始你以为是路上颠簸水土不服,后来在小诊所里,那个戴着老花镜的医生从眼镜后方看你,说了句恭喜。你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你不能留这个孩子。
你去药铺抓了药,可是你捏着那包药站在渡船的船头,看着江面灰蒙蒙的天,怎么也下不了手。
这是他的孩子,是那个珊瑚色眼睛的少年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一点血脉。他没有别的亲人了,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你走了之后他就真的孤零零一个人了。
你最后还是把那包药扔进了江里。
后来孩子出生,看着这个皱皱巴巴的小姑娘,你给她起名“夏夏”。
你舍不得的是孩子吗?你舍不得的是夏彦。
日子一天一天过。你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不敢在同一个城市停留太久,怕舅舅的人找过来。你做过帮佣,在裁缝铺里当过杂工,在戏园子门口卖过烟卷。最难的时候你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蹲在破庙里,外面下着大雨,里面下着小雨,孩子的哭声被雨声盖过去,你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也流了满脸。
你想过回去找他。每一次路过邮局,看见那个绿色的信箱,你都会站在门口犹豫很久。你想给夏彦写一封信,哪怕是报个平安也好,告诉夏彦他有一个女儿,珊瑚色的眼睛,长得像他。可是信写好了又撕掉,撕掉了又写,反反复复,最终一封也没寄出去。
你拿什么脸去见他呢?你是一个落跑的新娘,你骗了他,利用了他,在他最信任你的时候从他身边逃走了。他大概已经恨你入骨了吧。也许他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你的一封信只会打破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你把那些信都烧了,灰烬被风吹散,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地主的死讯是你从茶馆里听来的。隔壁桌两个商人模样的男人聊天,说城东那个老地主年前中风死了,纳了七八房姨太太,最后连个儿子都没留下。你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低头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咽下去全是涩味。
没有人再找你了。
你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了,不用戴斗笠,不用遮遮掩掩。可是你已经习惯了躲藏,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习惯了不在一个地方住太久。自由来得太突然,你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
孩子慢慢长大,眉眼越来越像夏彦,尤其是那双眼睛。每次仰起脸来看你,你都觉得夏彦就站在你面前。你开始害怕,不是怕被人认出来,而是怕有一天孩子问起爹爹是谁,你该怎么回答。
说他是你从路上随便拉来的男人?说他是一个你骗了又抛弃了的可怜人?说你爹也许已经不记得你娘了?
你答不上来。
你从客栈走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反着光。你压低斗笠的帽檐,沿着街边快步往前走。这是你三年来的习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永远不看别人的眼睛。
点心铺子在东街,你要穿过两条巷子才能到。你选了孩子最喜欢吃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又磨磨蹭蹭地跟老板娘扯了几句闲话。
你知道自己是在拖延时间,你想等邮局门口那个人影离开。
你看见夏彦了。
只是远远一眼,你就认出了夏彦。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手臂线条。他长高了些,肩膀比以前宽了,下巴的轮廓也更加分明。三年时光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珊瑚色的眼睛看起来不如从前亮了,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沉沉的。
你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进邮局,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信纸。
你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你还在他身边的时候,那时你们还没回乡下成亲,他每天晚上都会趴在桌子上写信。你问他在写什么,夏彦说在给乡亲们写信汇报学业。后来你翻过他的抽屉,才发现那些信根本不是寄给乡亲的,每一封开头都是同样的话:
“吾妻亲启。”
信纸是空白的,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握着笔坐在桌前,从黄昏坐到深夜,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因为你告诉他的那个名字他后来发现是假的。他甚至不知道你的真名是什么,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娶了你。
你们还没有结婚,可他已经认定你是他的妻。
二八大杠上挂着沉甸甸的布包,车前的铜铃擦得锃亮。夏彦来城里取信。这些年他写过很多信,寄给所有能想到的人,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位美丽的女子,那是他的妻子。回信寥寥,即便有,也只是客套的敷衍:会替您留意的。
城中人都知道夏村长情深,背地里却说,人挺好的,模样也端正,读书又上进,只可惜年纪轻轻丧妻,疯了,说癔话呢。
夏彦不信。
他不能信。
那个姑娘是他从城里带回村的,他说要娶她,要一辈子对她好。他们拜了堂,喝了合卺酒,夜里她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还答应和他去县里登记户口。
夏彦那时就在想,这么好的姑娘,像仙子一样,从天上落到凡间,愿意与他这个穷小子成亲,那得是他走了多大的运啊。
然后第二天清晨,她就不见了。
真的就像仙子一样,飞走了、不见了,醒来只剩枕上残留的香气。
他找过。发疯一样地找过。村里人都当他疯了,劝他,夏彦啊,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
可她没死。他知道。他感觉得到。
雨雾初歇,你看着那道人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慢慢吞吞地往回走。推开客栈房门的那一刻,你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房间里空荡荡的,孩子不见了。
“夏夏——!”
你冲下楼,天空的雨丝又飘下来,什么也看不清。你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岁的女孩,穿青色小袄,眼睛圆圆的很讨喜。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见。
天色渐渐暗了。
你站在十字街口,浑身发抖,风和雨吹透了你单薄的衣衫。你抱着自己的胳膊,茫然四顾,忽然觉得这座城好大,大到能把你和这世上所有的念想都吞得干净。
……
“我们会替您留意的,夏彦科长。”市委办对这个即将上任的新科长不敢有一丝怠慢,虽正式公文还未披露,可面子功夫得做足。
谁人不说夏村长聪慧清廉,市委办的书记员早有耳闻。昨日升迁的公文刚下来,他马不停蹄就写了信给夏彦,谁知今日夏彦便来了。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市委办看着这位匆匆而至的新科长,不免有些畏惧。可夏彦只是说了两件事:
去往乡村的路要修,泥巴路不方便村民进城行走;
能帮他寻一个姑娘吗?盖了市里的章,找人会不会容易些?
夏彦收敛起所有纸质文件,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珊瑚色的眼眸暗了暗。出门跨上单车,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鸣笛。
他猛地抬头,看见一辆小汽车从路尽头驶来,而路中间,一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那里玩水坑里的雨水。
周围没有一个大人。
夏彦扔下单车就冲了过去,抱起孩子往路边滚,堪堪与汽车擦肩而过。
“不哭不哭,没事了。”夏彦抱着她轻轻拍哄,这才看清孩子的脸。
这一眼,让他呼吸都停了。
那双眼睛。圆圆的眼睛,哭起来眼眶红红的,眼尾微微上挑…太像了。
太像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了。
孩子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慢慢停下来,抽抽噎噎地睁开婆娑的泪眼,看着他。
夏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像。真的像。
也许是太想你了,他想。这些年他看见任何一个与你相似的背影都会心跳加速,最后都不过是失望。可这个孩子不一样,这孩子生得太好了,好到他几乎要以为是你的孩子。
可你若是活着,又怎会不来找他?你若是有了孩子,孩子的父亲又是谁?
他咽下心中的苦涩,抱着孩子站起身,四处张望,“你妈妈呢?”
孩子吸着鼻子,口齿不清地说:“…点心。”
“妈妈叫什么名字?”
孩子摇头。
“家住在哪里?”
孩子还是摇头。
夏彦有些无奈,把孩子放在单车后座上,扶着她,“那叔叔陪你等妈妈,好不好?”
孩子摇摇头,又瘪嘴要哭,“要妈妈…”
“妈妈很快就回来了。”夏彦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吃糖吗?”
孩子接过糖,终于不哭了。
他们在路边等了很久。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夏彦给孩子讲村里的桃花,讲田里的青蛙,讲自己养过一只鹩哥。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
“夏夏——!”
孩子猛地扭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挥舞小手,“妈妈…”
夏彦顺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你冲了过来,抱起孩子轻轻摇晃,夏夏的手紧紧攥住你的衣领,平复下去的哭声又变得一抽一抽,仿佛感知母亲的情绪是孩子的本能。
你低着头,额头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终于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回到了胸腔里。你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意识也一寸一寸地回笼。然后你感觉到了,有人在看着你。
那道目光是温热的,落在你身上,落在你鬓边散落的碎发上,落在你眼角未干的泪痕上。
太沉了,沉得你不敢抬头。
你抱着孩子站起来,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你没有看那个人,你低着头,只看着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挤出了一句:“多谢这位公子…”
声音是稳的。你为自己这点本事感到可悲,你太擅长说谎了,从三年前那个吻开始,你就一直在说谎。
然后你听见了一声低笑。
“这位公子?我竟不知,我的身份只能以公子相称吗?”
你的手腕被人攥住了,你终于抬起头。
珊瑚色的瞳仁。
夏彦垂眸看了一眼你怀里的孩子,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捂住了夏夏的耳朵,一字一句,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没死。”
“夫人,好久不见。”
#夏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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