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走翅膀
大约三十声枪响响过之后,场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卡厄斯兰那躲在壁橱里,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才放开捂住怀里男孩嘴巴的手。手掌中心被急促高热的呼吸喷过,留下一小块水汽,又迅速蒸发,那种触感让他心里发痒发胀。
迈德漠斯知道这时候还不能出声,小小的身体紧挨着男人健壮的胸膛,被整个环抱住,金色狮瞳在一片昏暗之中也炯炯有神,他把男人的手拉过来,在粗糙带着厚茧子的皮肤上面写字。这下卡厄斯兰那感觉更痒了。
男孩娇生惯养的皮肤比丝绸还嫩,卡厄斯兰那都怕自己把他刮伤。他写道:“父亲死了吗?”
……
五个小时之前,卡厄斯兰那刚结束一个活计。他是悬锋党下一名微不足道的清道夫,干点脏活,赚点脏钱,生活不算拮据,但也并不滋润。悬锋人很排外,他从小没有父母,不知道自己的血脉来自哪里,却偏偏长着张漂亮的混血脸孔,皮肤雪白,双眼总是含情脉脉,所以也融入不进去。
但是今天算走了好运。他擦干净血红的刀刃,收起,回到地下赌场,大腹便便的老板上下打量一番,丢给他一身崭新但不合身的三件式西装:“穿上。”
白发男人足有六英尺三英寸高,勉强把西裤套上,裤脚短了一截,裆部更是勒得发紧,强壮宽阔的背肌简直要把白衬衣撑破。他穿上深色的马甲,但外套是无论如何都穿不上了。他也不觉得窘迫,冷着一张脸任凭那群混混们打量,老板说:“就这样吧,今天是教父生日,你跟我一起去。”
于是混混们马上爆发出羡慕和嫉妒的惊叫。悬锋党的教父,欧利庞,控制整个城市的酒水和烟草生意。据说他的府邸里用昂贵的蜜酿做喷泉,栽满价值连城的百合和玫瑰,更别说今天是他的生日,服侍晚宴的侍从都能得到黄金打赏。
蜜酿喷泉和花圃倒是真的有,但以卡厄斯兰那的见识,还没法把它们换算成数字,他跟着老板穿过辉煌的前厅,见到一个金发的中年男人,被人群簇拥着,狮子一样的鬃毛炸起。老板恭敬地低下头,亲吻了教父大拇指上的印戒,而卡厄斯兰那没能得到这一殊荣。但他并不沮丧。
这个混血儿像个精致漂亮的花瓶,被端出来展示一番,就忘在脑后。老板忙着讨好那些大人物,卡厄斯兰那就在宅邸里乱走,他习惯了像幽灵一样隐匿自己,躲开喝醉的黑手党,顺着一道隐蔽狭窄的走廊往外走。
那是个静谧的小花园,关上身后的门,就听不见前院里所有吵闹的声音,包括一整支管弦乐队发出的奏鸣曲。他继续往里走,花园深处由白色大理石搭建的凉亭里,有个男孩在看书。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那男孩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冷静地注视他,明明坐着,却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神情,赤红的发尾被微风拂起一点,像火和熔化的黄金一样烧到天蓝色的眼中。卡厄斯兰那心里理性的一面在说这就是教父唯一的、尊贵的继承人迈德漠斯,他应该跪下来亲吻他稚嫩的狮爪,感性的一面却在欢欣地冒泡泡:他好像教堂壁画和穹顶上画着的小天使!
于是卡厄斯兰那的脑海里响起教堂钟楼神圣的钟声,咚,咚,就在这一瞬间,这个没有归属的年轻人找到了可以归信的方向。
而迈德漠斯对此一无所知。他见这个高大英俊,却衣着滑稽的男人怔愣地望着他,却不说话,高傲的小狮子也没有升起主动搭话的念头,只觉得被陌生人打扰了,便合起书本,打算重新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眼见他要离开,卡厄斯兰那终于找回了声音:“我、我叫卡厄斯兰那。”无论如何,他想让迈德漠斯记住自己的名字!
既然对方主动开口了,那迈德漠斯也不是高傲到不愿意交谈,更何况他长得这样好看。小少爷的礼仪课向来是拿高分,冲他微微颔首:“迈德漠斯。您是父亲的客人吧?宴会在前厅,需要我找一位仆人为您引路吗?”
卡厄斯兰那作为一条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流浪狗,从来没有被这样礼貌地对待过,他简直要像喝醉酒一样飘飘然地栽倒在这位金发小天使脚下了。他说:“不,不必。是前面太热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豪华的房子……”
从他的衣着和粗糙的发丝也可以看出这一点,迈德漠斯了然地点点头,心里规划应该给他换一身定制西装,再用滋润的精油养护那一头如同月光的白发……奇怪,他怎么突然开始想养狗了?“父亲的生日一向来是这么热闹。”所以他也躲出来了,指一指石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里清静片刻。”
当然,当然!卡厄斯兰那连忙在他身边坐下,冲他微笑,希望这副总给他带来麻烦的显眼皮囊能挣得迈德漠斯的青睐。还悄悄调整角度遮挡,让晒人的阳光不至于落在书页上,刺伤男孩的眼睛。
临近太阳落山,光线变得昏暗,迈德漠斯再次合起书本:“我要回父亲那里了,你呢?”
卡厄斯兰那有点想在心里哀嚎了,他在迈德漠斯身上混合着石榴和百合的甜美香气中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个下午,实在不想就这样结束,只能怏怏地垂下头,跟在他身后回到主宅。
就在开门的一瞬间,变故骤生。先是两声枪响,再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最后是夹杂着悬锋俚语的惊叫声:“教父中枪了!”迈德漠斯闻言往前冲了半步,立刻被卡厄斯兰那拦腰抱起。
内乱?党派械斗?还是律法那边的官方手笔?他只是个地位卑微的清道夫,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搞清楚复杂的局势,只能凭借野兽般的嗅觉做出最直观的判断——迈德漠斯就在他眼前,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男孩冲进那个不知道情况的枪击现场送死吧。
他抱着迈德漠斯缩进壁橱里,成年男性的宽阔骨架把狭小的空间撑得满满当当,迈德漠斯只能坐进他大腿和腹肌构成的局促夹角里。卡厄斯兰那觉得本来就束缚感十足的西裤勒得更紧了,他在剧烈的心跳和窒息感中产生了强烈的毁灭欲望,突然觉得现在就这样和迈德漠斯一起死在这里也不错。
迈德漠斯紧紧攀住他的手臂,他总归是头幼崽,即便被当作黑手党唯一的继承人培养,却从未如此地接近真实的凶杀和死亡。他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睛,颤栗着,紧盯那扇木门,直到三十声枪响过去,男人和女人的尖叫都归于沉寂。卡厄斯兰那在心里盘算一下,贴在男孩耳边,用气声回答他写在手掌上的问题:“我出去看一看,你在这里等我。”
迈德漠斯松开手指,冲他点头。白发男人很快就回来了,把他从壁橱里抱出来,让他坐在壮实的臂膀上,把一只明显擦拭过、犹带鲜血的戒指为他戴上。太大了,蚀刻图案的戒面歪向一边,卡厄斯兰那不在乎,还是郑重而虔诚地亲吻了他的手指。
教父的宅子里到处遍布着尸体,有悬锋人,也有外地人。而据说中弹的教父本人不知所踪,留下血泊里的一枚印戒。不知道是否还有鬣狗在暗处虎视眈眈,卡厄斯兰那只能把尊贵的、离群的小狮子偷偷带回自己的住处,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简陋的单人床,铺着洗到发黄的旧床单,上面甚至还有两个破洞。
他几乎是窘迫地看向迈德漠斯,但这养尊处优的男孩好像并无不满,他已经从刚才的惊慌中平静下来,只是疲惫地解开皱巴巴的塔夫绸衬衣,向他新得到的小狗下命令,带着天生的高贵与笃定:“我需要洗个澡,还要食物,还有一套替换的衣服。”他还是喜欢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人,即使踮起脚身高也只到男人胸口处,“我不能出门,你去大图书馆找一名叫克拉特鲁斯的先生,向他打听情况。”
男人乖顺地点头,记下信息准备离去,却被迈德漠斯拽着裤腰拉回浴室。他的西装也在混乱中被揉得发皱,还染着血迹,迈德漠斯咬住下唇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抓住男人的领口,让那张有些不知所措的英俊脸孔凑近自己。
“脱衣服。”他说道,声音微微颤抖。幼小的迈德漠斯在继承人课程中学到的第一课即是等价交换,如果想让驯养的狼犬听你的话,无论他看起来有多么无害和忠诚,都要先喂他吃肉。
“我现在没什么能给你,但是只要你保护我直到父亲的人来接我……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咚,咚。这次响起来的不可能是教堂的钟声了。卡厄斯兰那微笑着想,天使自己折掉了翅膀,落进他的掌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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