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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
车窗外,山还是那些山。
班车从市里客运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驶过收费站,上了高速,没有颠簸,没有摇晃。
车厢里没几个人,一个大爷靠在椅背上,张着嘴睡着了,一个妈妈抱着孩子,孩子也睡着了,没人说话。
我偏过头看窗外,
高速路修在山腰上,路基很高,桥墩粗壮地立在谷底,把整条路架在半空中。
从这儿望出去,
能看见那条老路,躺在山脚,窄窄的一条,灰白灰白的,贴着山根绕,不太像路了,像一道旧伤疤,结了痂,颜色淡了,但痕迹还在那儿。
那条路刚修好的时候,
我爸还年轻,在县里做点小生意,隔三差五就得往市里跑。他跟我讲过,更早以前没有这条路,去市里走的是土路,坐的是马车,或者那种老式班车,柴油味重得要命。
晴天的时候车轮碾过去,黄土扬起来半天都落不下去,要是碰上下雨,那就不用说了,泥巴能溅到车窗那么高。
后来修了水泥路,
通车那天,镇上好多人都跑去看,站在路边上,看着第一辆班车从远处开过来,白色的车身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我爸说,那感觉,
像是镇子跟外面的世界终于接上了,四十五分钟。
我小时候也走过那条路,
路面不宽,刚好够两辆车错开,路是贴着山修的,山怎么拐,路就怎么拐。
我晕车,那条路弯太多,一个接一个,左边甩过来,右边甩过去。
我爸让我靠着他睡,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难受,他就指着窗外让我数电线杆,说数到一百就到了,我从来没数到过。
那条路上的每一个弯我都记得,
哪里会上跳一下,哪里会猛地往左拐,
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走多了,路就长在了身体里。
快出山的时候有一段路两边种着杨树,
夏天的时候绿荫荫的,那时候就知道快到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出发十分钟了,
路牌上的数字在减少,八十,七十,六十。
我盯着数字看,
它不像是在计距离,像是在计时间本身,
把四十五分钟变成二十分钟,少的这二十五分钟,到底是什么呢。
是那些弯道,
是那些颠簸,
是那些数不到一百的电线杆,
是塑料袋里的呕吐物,
还是三代人用不同的速度穿过同一座山的历程。
底下那条老路,有一段它和高速挨得很近,几乎平行,就隔着一道护栏和几十米的高差。
有一段路上亮着车灯,应该是辆小车,
走得很慢,灯光在弯道上一点一点地挪,
我想象那辆车里的人,也许正被甩来甩去,也许在骂这条路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我爸走的那年,高速还没修,
他从县医院转去市里,
走的就是那条老路,四十五分钟,
他在路上跟我说,没事,到了就好了。
到了就好了,
他没能好。
车里有人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就挂了。大爷醒了一下,看看窗外,又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微微张着,脸上的皱纹在过隧道的时候被顶灯照得很深。
天完全黑了,山看不见了,
老路也看不见了,只有高速路两旁的护栏反着车灯的光,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我突然想起老路上那些树影,它们是不规则的,车灯照过去,影子忽长忽短,像山在呼吸。
我爸走了以后,好像很多东西都变了,
镇子变大了,房子变高了,路变快了。
他走过的那些路,
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高速路,
他总跟我说,日子会越来越好。
现在日子确实是越来越好了,可是他也看不见了。
车开始减速了,
前面的路牌上写着镇子的名字,两公里。
妈说饭已经做好了,让我快到家就给她打电话。
小时候从市里回来,走到村口的时候,总能看见她站在路边等,后来有了手机,她就打电话问走到哪儿了。
再过几年,她就不问了,二十分钟就是二十分钟,准到等待本身变成了一件可以被精确计算的事情。
班车驶出收费站,路变窄了,
橘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照进来,
又一盏一盏地退回去。
我下了车,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又变短,然后又拉长,走过一个没有灯的巷口时,影子消失了。
我站在那片黑暗里,
忽然想起我爸第一次走新路回来的那个晚上,
他站在院子里,回过头看着来的方向,好像那条路还在他眼睛里延伸。
我摸出手机想给妈打个电话,又放下了。
抬起头,家的灯亮着,
那盏灯等过四十五分钟,
等过二十分钟,
现在,它等到了。
门口那条路,
我爸走过,我走过,将来我的孩子也会走,
路会变,路的名字会从新路变成老路,
可从这条路上走过的人,
走过去,走回来,走了一代又一代。
这件事,从来就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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