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老公从婆家回来,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才开口说,妈和姐今天专门找他谈了。
意思很明确,想把小雨送走,说趁孩子还小,才三岁多,不记事儿,送回福利院也好,找个好人家也好,总比长大了再送强。我正给小雨洗脚,手顿了一下,水温有点烫,她“哇”地一声缩回脚,我赶紧加了点凉水。
小雨来我家那年,我刚过完三十岁生日。结婚三年,肚子没动静,婆婆明里暗里说了不少话,什么“老母鸡不下蛋”“别耽误了我儿子”。我老公是家里独子,他妈恨不得把传宗接代四个字刻在我脑门上。后来是婆婆先松的口,说去福利院领一个吧,养个孩子家里也热闹,说不定还能“引”一个来。我当时觉得这话荒唐,但也没反驳。
去福利院那天,小雨就蹲在院子角落玩石子。别的孩子看见大人都围上来喊叔叔阿姨,就她一个人低着头,拿小石子在地上画圈。我蹲下去问她画什么,她抬头看我,眼睛特别亮,说画妈妈。就那一眼,我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办手续的时候,她一直攥着我的衣角不松手,那年她才两岁多。
小雨来家第一年,我辞了工作全职带她。她不爱说话,但特别会看人眼色。我洗碗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我拖地她就爬到沙发上去。晚上睡觉一定要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做梦都喊妈妈。我老公一开始不太热络,后来也慢慢会给她买玩具,周末带她去公园。那一年,我们仨过得像真正的一家人。
可谁能想到,小雨来家刚满一年,我居然怀孕了。验孕棒上两条杠的时候,我手抖得差点拿不住。老公高兴得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婆婆更是当天就拎着老母鸡上门,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好得不像话,好像所有人都忘了小雨的存在。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先是婆婆来的次数少了,偶尔来也不怎么抱小雨了。再后来,她开始在我面前念叨:“这孩子跟咱家没缘分,现在送走对她也好,省得以后你亲生的出来了,顾不上她,她心里更难受。”我每次都装没听见,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直到昨天,他们正式摊牌了。
我听完老公的话,没吭声,把小雨的脚擦干,抱到床上。她困得眼皮打架,还硬撑着说妈妈讲故事。我给她讲了个小兔子的故事,讲到一半她睡着了,小手还搭在我胳膊上。我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今天一早,婆婆和大姑姐就来了。婆婆开门见山,说已经联系好了,下周三送回去,那边有对夫妻想领养,条件不错。大姑姐在旁边帮腔,说小雨还小,不记事,现在送走对谁都好。我老公坐在旁边,头埋得很低,一句话不说。
小雨当时正在客厅搭积木,她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跑过来拉我的衣角,说妈妈看,我给小弟弟搭的家。婆婆和大姑姐同时愣住了。我蹲下来,问她为什么是小弟弟。她说奶奶说的,妈妈肚子里有小弟弟,我要给他搭个家。
那一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小雨又跑回去,把积木房子重新摆正,嘴里念叨着,这个窗户要留大一点,不然小弟弟看不到外面。她搭得很认真,每一块积木都对齐了才放手。
我站起来,把小雨抱到怀里,对婆婆说,妈,小雨哪儿也不去。她是我闺女。婆婆脸色变了,大姑姐开始数落我不懂事,说我是为了一个外人要跟婆家翻脸。我老公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雨一眼。小雨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我乖,我不惹小弟弟生气。
后来老公把婆婆和大姑姐送走了。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们很久。小雨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他走过来,摸了摸小雨的头发,说,那就留下吧。
小雨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她的积木房子。房子还在,只是最上面那块三角形的积木掉下来了。她捡起来,踮着脚想放回去,够不着。我老公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稳稳地把那块积木放了上去。
小雨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说,爸爸,房子修好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小雨的衣柜,发现她把所有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连袜子都配好了对。最底下压着一张画,画上有四个人,一个大肚子妈妈,一个爸爸,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弟弟”。画纸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看得出来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我忽然明白,从她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她搭积木房子,画全家福,喊爸爸妈妈,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装的都是我们。而我们却在讨论要不要把她送走,好像她是一件可以随时退货的包裹。
有些东西,不是血缘能定义的。她攥着我手指头入睡的那个夜晚,她喊我第一声妈妈时我哭得像个傻子,她学会自己穿鞋时全家鼓掌欢呼——这些瞬间,比任何DNA检测都真实。感情不是生来就有的,是日子一天天过出来的。
小雨现在还睡着,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她的小手依然搭在我胳膊上,就像一年前刚来家那天晚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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