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绿深处
六月十四日的午后,薄云滤过的日光斜斜漫过麦积镇的山梁,风裹着草木的清气迎面而来。循着蜿蜒的水泥村路缓步而入,一径没入张家沟门满目的青绿里。这里是麦积山余脉铺开的一道寻常沟谷,秦岭西麓的温润水汽在此沉降,养出了半是陇右苍劲、半是江南清柔的山野气韵。
山路依着山势婉转铺开。一侧是赭红色的土崖,崖壁上层层叠叠挤满了野木荒草。油松的针叶沉郁如墨,一丛丛斜斜地扎在红土上,针芒间漏下细碎的天光;杂生的灌木攒着鲜嫩的新叶,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风过处便簌簌轻颤,像藏在绿浪里的星子。另一侧立着银灰护栏,栏外便是斜斜沉下去的深谷,满谷的树海顺着坡势铺展,浓淡不一的翠色一层叠着一层,一直洇向远处的峰峦。脚步落在平整的路面上,没有尘嚣扰耳,只有鞋底轻触路面的细碎微响,连说话声都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了满山沉静的呼吸。偶有山雀从灌丛里掠出,翅尖掠过林梢,倏忽又没入更深的绿里,只留下一两声短促的啼鸣,在空谷中荡开,又很快被山林吞没。
越往深处走,绿意便越浓稠得化不开。道旁的林木渐渐向路中央合拢,枝桠交错着搭成半掩的穹顶,日光从叶隙筛落,在路面投下斑驳的碎影,随着风势缓缓挪移。空气里浸着松针的清苦、泥土的湿润,还有腐叶沉淀后的温厚气息。深吸一口,肺腑都被涤荡得透亮。张家沟门的山,从来不是单色的青碧:高挺的华山松站成深黛色的屏障,阔叶树铺着鲜亮的翠色,低处的灌丛晕出浅浅的黄绿,顺着起伏的山势层层晕染,直抵云霭笼罩的山尖。远处的峰峦蒙着淡淡的烟岚,轮廓柔和得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原来“麦积烟雨”的灵韵,从来不止于石窟山前,而是散落在这一带的每道沟谷、每片林莽间。山风过处,林涛低回,如远溪潺潺,又如古寺钟磬的余响,不喧不闹,只在这山谷间悠悠地漾。
转过一道缓弯,漫坡的白猝不及防撞入眼帘。野生的白蔷薇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攀附在灌丛间,素白的五瓣花围着嫩黄花蕊,密密匝匝攒成花团,像谁把满捧的碎玉撒在了绿涛里。走近了才闻见清冽的香,不甜腻,不张扬,只带着山野原生的清气,丝丝缕缕绕在衣襟与发梢。花姿各有姿态:有的盛放得舒展,有的半开着含羞,有的已落了几片花瓣在草叶上,安安静静躺着,不惊扰任何人。一只粉蝶在花间翩跹,翅尖沾着花粉,忽上忽下,终自悠悠飞远了。驻足花旁良久,没人伸手去折——这山野里的花,本就该开在风里,开在无人惊扰的沟坡上,自在枯荣,才不负这一夏的天光与雨露。
同行的人散在山径上,有人举着镜头定格层峦,有人俯身细看草叶间的野果,有人只是慢慢走着,任山风拂过肩头。在张家沟门,时间仿佛被山林放慢了脚步。没有市井的嘈杂,没有日程的催促,只有漫山的林木、遍野的花香,和云影在山岗上缓缓移动的步调。这里从来不是声名远扬的胜景,不过是麦积镇山野间一道寻常的沟谷,却藏着秦岭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温柔——南北交融的草木、温润绵长的山气,都静默地栖居在这沟壑之间,等每一个愿意慢下脚步的人,赴这场与山野的不期而遇。
日影渐渐西斜,循着来路往回走。山风裹着草木香追在身后,衣襟上还沾着野蔷薇的淡香。回头望时,层峦叠翠都笼上了一层柔和的暮霭,那片白也渐渐隐入青碧,只剩满山的翠色还在眼底漾开。
张家沟门的一个下午,不长,却足够让一颗从纷扰中来的心,落进这片青绿的山怀里。最动人的风景,从来都藏在烟火之外的山径旁,藏在天水麦积这一道道静默的沟谷里。只待一场恰逢其时的相遇,便把满袖山风、满心清凉,悄然相赠。 http://t.cn/AXaSYqoL
